第 2 章
"郡主,您當真要去?"
念秋跪在我輪椅前,眼眶通紅,雙手緊緊攥着我的裙襬。
我低頭看她,這丫頭跟了我十二年,上一世我死的時候,她哭得最兇。
"去。"我撥開她的手,"明日就啓程。"
"可是......"她抬起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小聲說了出來,"奴婢今日聽見夫人同二小姐說話,二小姐一直在哭,說是她害了您。"
我手上動作頓了頓。
沈令柔在哭。
上一世她也總是哭。
哭我摔斷了腿,哭她沒能攔住那匹驚馬,哭她對不起我。
可她對不起我的又何止這一件?
"她說甚麼了?"
念秋猶豫着:"二小姐說......說是她的錯,若不是她驚了馬,姐姐也不會變成這樣。她說她願意替您去皇陵。"
我笑了一聲。
替我去?
她去了,謝衍之還怎麼心疼她?還怎麼在她病死後鑽進棺材裏,用指甲刻下那八個血字?
"替我去?"我慢慢重複這三個字,"她替得了嗎?皇陵碑文需以瘦金體刻入石壁,她連一篇小楷都寫不端正。"
念秋低下頭,不再說話。
這倒是實話,沈令儀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滿京城能寫瘦金體的人不超過五個,我便是其中之一。
這也是皇帝準我入陵的原因。
天下名家揮毫,死後能爲帝王刻碑,是殊榮。
哪怕那殊榮的代價是殉葬。
第二日一早,我還未出府門,便見一人立在廊下。
謝衍之。
他今日沒穿官服,一襲月白長衫,襯得整個人如松間清露。
"沈姑娘。"他朝我行了一禮,語氣很平淡,"我來送你一程。"
"不必了。"
"順路。"他說,"我去城外辦事。"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拒絕。
車馬粼粼,出了城門,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皇陵在京城以北八十里處的玉棺山,修建已逾半年,主體將成,只差最後的碑刻與內壁銘文。
謝衍之騎馬走在車窗外側,時不時遞進來一杯熱茶,一碟點心。
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
就像上一世一樣,永遠體貼,永遠周全,永遠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謝大人。"我終於忍不住掀開車簾,"你到底要跟到甚麼地方?"
他勒住馬,回頭看我,那雙眼裏有我讀不懂的情緒:
"沈姑娘,你爲何寧可去死,也不肯嫁我?"
"是我做了甚麼讓你厭惡的事嗎?"
我看着他,腦海裏浮現出那具冰冷的棺木。
棺蓋內側的血字,他斷裂的指甲,他懷裏沈令柔蒼白的屍身。
那一幕刻在我眼底,刀刻斧鑿般,這輩子都消不去了。
"謝大人,"我放下車簾,聲音隔着簾子傳出去,悶悶的,"你沒做錯任何事。"
"是我不配。"
馬蹄聲停了片刻,又重新響起。
他沒有再問。
到了分岔路口,謝衍之的馬停在原地,看着我的馬車越行越遠。
念秋趴在後窗偷看,回頭小聲對我說:
"郡主,謝大人還站在那裏,一直看着咱們呢。"
"別看了。"我閉上眼睛,"與我無關。"
"沈姑娘到了?快請進,快請進。"
皇陵監工是工部侍郎周大人,見了我倒是客氣,親自把我的輪椅推入工營。
玉棺山巍峨聳立,陵墓依山而建,遠遠望去,青石白壁,在日光下如同一座沉睡的巨獸。
"這便是端王殿下的陵寢。"周大人指着最深處的主陵道,"碑文要刻在主墓室正面的神道碑上,還有內壁兩側的銘文。"
我點點頭:"材料呢?"
"石材已經備好了,就等姑娘起稿。"
我被安置在陵墓旁的小院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念秋鋪牀的時候,偷偷抹了把眼淚。
我知道她在想甚麼,這地方,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等碑文刻完,封陵的那一日,我也會成爲陵墓的一部分。
我反倒覺得安心。
這一世,不用再當誰的妻子,不用再看着枕邊人懷着別的女人的心同我虛度光陰。
死在這裏,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