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剛洗漱完,姜文就推開了我的房門。
手裏拿着一套衣服。
“換上。”
他把衣服扔在牀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一件灰色的舊外套,袖口已經有些磨損了。
“這是我高一時候的衣服。”
“我知道。”姜文不耐煩地看了看手錶,“今天周薇是主角。你穿得太好,親戚們又要拿你們做比較。”
“你考得那麼差,穿新衣服去也是丟人。就穿這件,低調點。”
低調點。
十三年來,他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我沒說話,脫下睡衣,換上了那件灰外套。
拉鍊拉上的瞬間,肩膀處緊繃得發疼。
我已經長高了十公分,這件衣服穿在身上,像個滑稽的小丑。
姜文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但甚麼也沒說。
“行了,下樓吧。深深來了。”
走到客廳,陸景深正坐在沙發上。
他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襯衫,脖子上戴着一條鑽石項鍊。
那是去年我用攢了一年的壓歲錢,拜託同學從國外代購回來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他旁邊坐着周薇。
周薇穿着那一身量身定製的高定白西裝,腕上多了一塊表。
黑色的錶盤,銀色的指針。
勞力士的綠水鬼。
我停住腳步,盯着那塊表。
陸景深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表......”
“深深送我的升學禮物。”周薇抬起手腕,晃了晃,“好看吧?小離,你眼光真好,這牌子確實適合我。”
我的眼光。
去年高三開學前,我和陸景深路過專櫃,我看中了這塊表。
陸景深當時笑着對我說:“等你高考考上清北,我攢錢買給你當禮物。”
後來系統發佈任務,我故意在模擬考交了白卷。
陸景深很失望。
這塊表,最終戴在了周薇的手上。
“你送她的?”我看着陸景深。
陸景深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姜離,你別這麼看着我。”
“周薇考了省裏的理科探花。她那麼努力,這塊表是她應得的。”
“你不是說要送給我嗎?”
“你考成那個樣子,我怎麼送得出手?”
他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再說了,周薇從小寄人籬下,她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你從小甚麼都不缺,一塊表而已,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一塊表而已。
我甚麼都不缺。
五歲那年,周薇剛到我家。
她看中了我房間裏的一套限量版樂高。
我不給。
她把我推下樓梯,頭磕在茶几角上,縫了六針。
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姜文握着我的手,哭着說對不起。
然後我的眼前就彈出了那個金色的面板。
【任務:把樂高送給周薇,並向她道歉。】
我不願意,芯片就在我的腦子裏釋放微電流,疼得我在病牀上打滾。
姜文站在旁邊,冷眼看着我抽搐。
直到我哭着喊“我給”,電流才停止。
那天之後,我知道了甚麼叫“我甚麼都不缺”。
我缺的是作爲一個人的基本權利。
“你說得對。”
我收回視線,看着陸景深。
“一塊表而已。配她正好。”
陸景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平靜。
以往我都會和他爭辯幾句,然後被他指責不懂事。
“你能這麼想就好。”他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今天是個開心的日子,你別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門鈴響了。
快遞員站在門外。
“姜離是哪位?有份國際快遞需要簽收。”
我走過去,簽了字。
一個薄薄的DHL文件袋。
周薇走過來,掃了一眼。
“喲,國際快遞?小離,你不會是被國內大學拒了,花錢去申請甚麼國外的野雞大學了吧?”
她嗤笑一聲。
“哥,你可別給她拿錢啊。那種野雞大學讀出來也是廢物,還不如讓她直接去我們公司倉庫搬磚。”
姜文走過來,連看都沒看那個文件袋。
“姜離,你少搞這些沒用的。考不上就考不上,姜家不差你這口飯喫。別在今天給我丟人現眼。”
“把東西放回房間,趕緊上車。”
我捏着那個文件袋,指尖微微泛白。
“好。”
我轉身走回房間。
把文件袋塞進行李箱最深處。
拉上拉鍊。
把箱子鎖好。
我沒告訴他們,那是一封補充的獎學金確認函。
這件灰色的舊外套雖然勒得我肩膀發疼。
但沒關係。
這是我最後一次穿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