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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號,我收到了媽媽寄來的生日蛋糕。
和往常一樣,粉色緞帶,糖霜手寫字:
【媽媽永遠愛你,寶貝生日快樂。】
我對着蛋糕唱完生日歌時,手機屏幕亮了。
是蛋糕店的訂單提醒。
【您的訂單已完成,備註:請用糖霜寫"媽媽永遠愛你,寶貝生日快樂"。】
下單人:我自己。
那句祝福,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打進備註欄的。
五年前爸媽離婚,媽媽帶弟弟改嫁去了深圳。
走之前她蹲下來捧着我的臉:
"叔叔家只有一間兒童房。等媽媽站穩腳跟,第一時間來接你。"
後來兒童房從一間變成兩間。
新叔叔的女兒住進了第二間。
那個"第一時間",我等了五年。
第一年生日等到凌晨,沒等到。
第二年發消息提醒,她回:【忙,下個月補。】
第三年,我學會了自己訂蛋糕。
今年蛋糕剛切開,媽媽忽然發來消息。
我心跳漏了一拍。
【甜甜,你弟後天開學,卡里不夠,生活費晚幾天轉。】
發送時間:六月十九號,下午兩點十三分。
我的生日。
她路過了,還是沒看見。
那晚我刪掉了收藏五年的蛋糕店。
備註欄裏那句【媽媽永遠愛你】逐字清空。
明年的蛋糕如果還有,上面只寫:
【生日快樂,甜甜。】
落款是我自己。
......
刪掉蛋糕店收藏的那晚,我以爲自己真的放下了。
可第二天高考出分,手還是不聽話地翻到媽媽的對話框。
691分。全省第87名。
我打了一行字:"媽,我考了691。"
看了十秒鐘,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她大概在忙。
發了也未必看。
看了也未必回。
出分第三天,手機忽然亮了。
是媽媽。
【甜甜,暑假來深圳住幾天,幫弟弟補補功課。順便聊聊你志願的事。】
我盯着"聊聊志願"四個字,讀了一遍又一遍。
鼻子酸得不行。
她還記得我要高考。
她還願意聊。
我幾乎是跑着去買的火車票。
最便宜的硬座,十四個小時。
一路上我都在想見面要說甚麼。
先說分數,691,全省87名。
然後她可能會驚訝,可能會笑,可能會摸摸我的頭說甜甜真棒。
也可能只是輕輕"嗯"一聲。
哪怕只是一個"嗯"。
夠了。
真的夠了。
到深圳已經是傍晚。
她沒來接,說在家等。
我從地鐵口一路小跑到小區門口。
鞋是舊的,跑快了左腳那隻磨腳。
但我沒停。
推開門的時候,滿屋子的笑聲撲過來。
茶几上擺着雙層蛋糕,巧克力字寫着:【祝浩浩期末全班第五!】
弟弟在拆新平板。
小橙在喫蛋糕。
媽媽舉着手機錄像,笑得眼睛彎彎的。
"浩浩看媽媽!笑一個!"
那個笑。
我好久好久沒有見過了。
上次見到她這麼笑,還是我小學拿三好學生獎狀的時候。
可現在這個笑,對着的是弟弟。
我拎着行李站在玄關,站了很久。
久到小橙喫完一塊蛋糕,久到弟弟把平板拆出來開了機。
媽媽纔回頭。
"哎,甜甜來了?站那幹嘛,快進來。"
她隨手往角落一指。
"這幾天你睡客廳,小橙屋有練功的架子,騰不開。瑜伽墊我鋪好了。"
我看了一眼那個角落。
一張薄薄的墊子,旁邊摞着落灰的快遞箱。
我把行李放下的時候,弟弟頭也不抬說了句:
"明天九點給我補課,別遲到。"
十三歲的男孩。
語氣跟使喚鐘點工一樣。
當晚喫火鍋慶祝弟弟進步。
新叔叔給每個人涮肉。
浩浩碗裏堆成了山,小橙的擺成花。
到我,他愣了一下,夾了一片午餐肉過來。
"甜甜也喫,別客氣啊。"
我接過來。午餐肉涼了,邊上都硬了。
媽媽一直在說弟弟:"浩浩這次全靠張老師,一節課四百,貴是貴,但值。"
四百一節請外面的老師。
叫我來,免費的。
我低頭扒飯,不敢停筷子。
怕一停下來,眼淚就掉進碗裏。
補課補了七天。
他的房間比我老家整個客廳還大。
飄窗堆滿手辦,書架全是漫畫。
我講題他打遊戲,做卷子他刷手機。
喊他專心就翻白眼:"煩不煩啊?又沒給你錢。"
第七天晚上,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了。
"媽,志願的事......能聊聊嗎?"
她在沙發上刷劇,連暫停都沒按。
"你成績好,自己看着報就行。深圳別報了,離太近。"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裏。
"那學費......"
她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
是嫌煩。
"甜甜,你又不是弟弟,你從小就不用人操心的。貸款又不丟人,自己先想想辦法嘛。"
你又不是弟弟。
你不用人操心。
從小到大,他們誇我的每一句話,最後都變成了不管我的理由。
第八天一早我走了。
媽媽送到門口,掏出三百塊。
"拿着,路上喫點東西。"
我沒接。
走進電梯的時候腿是軟的。
出小區不到二十分鐘,手機震了。
媽媽發了朋友圈。
全家自拍,她妝都化好了。
【終於清靜啦~帶倆小的去歡樂谷!】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這條朋友圈。
旁邊有車開過去,喇叭聲很響。
可我甚麼都聽不見了。
終於清靜了。
原來我在的每一天,都是她的不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