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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當場翻臉。
五十三歲的女人了,翻臉有甚麼用?哭鬧有甚麼用?
這些要把我送去養老院的人,有誰會在意?
年輕時我就不是會鬧的性子。
周成海最早看上我,就是跟人吹:
"我媳婦兒脾氣好,十個女的湊一塊兒都沒她能忍。"
他說的沒錯。
我確實能忍。
老大讀大學那年,學費一萬二。
周成海說手頭緊,剛換了輛新車,分期還沒還完。
我沒吱聲。
白天去超市理貨,晚上去夜市幫人收攤,
週末在小區門口擺個縫紉攤,改褲腳、換拉鍊。
三個月,一萬二,一張一張攢出來的。
交學費那天,我把錢遞給老大。
老大接過去數了一遍,皺着眉說:
"媽,有兩張十塊的太舊了,學校財務不一定收。"
我說:
"那你去銀行換一下。"
他嫌麻煩,最後還是周成海開車帶他去的。
回來以後老大跟他爸說:
"還是爸靠譜。"
這句話我記了十八年。
不是記仇。
是某個深夜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它會自己蹦出來,扎一下。
老二的工作是我求人找的。
那年他大專畢業,簡歷投了四十多份,全石沉大海。
周成海在牌桌上嘆氣:
"這孩子隨他媽,嘴笨,幹不了大事。"
我聽人說,區裏機關食堂缺一個後勤,有編制。
負責招聘的是我初中同學的老公。
我給初中同學打了七個電話,請了三頓飯,
最後一頓還搭上了我攢了兩年準備換洗衣機的錢。
老二上班第一天,在朋友圈發了張工牌照,配文:【老爸我做到了】
底下週成海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我翻了三遍評論區。
沒有我。
後來老三要買房,首付差八萬。
那時候我連縫紉攤都不擺了,因爲眼花了,穿不上針。
八萬塊是我這麼多年做零工、省菜錢、少買衣服,一點一點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我把存摺遞給老三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媽,你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
他沒再追問。
接過去的時候甚至沒說謝謝,只跟他媳婦嘀咕了一句:
"夠了,湊齊了。"
過戶那天,房產證上寫的是老三兩口子的名字。
理所當然。
我連當擔保人的資格都沒有,因爲我沒有工作,沒有流水,沒有收入證明。
銀行的工作人員問老三:
"你母親是做甚麼的?"
老三愣了一下,扭扭捏捏聲音很小:"家庭主婦。"
那四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像一張擦過嘴就扔掉的餐巾紙。
而我當年在紡織廠,操作兩臺織布機,
一個月能織三千米坯布,整個車間的產量冠軍。
那些布匹流到市場上,變成窗簾、牀單、桌布。
可是後來它們不被人記得了。
就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