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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上山那天,氣色好得像年輕了十歲。
"清玄養生道場"說,閉關四十九天,能返老還童。
四十九天後,他們發來一段視頻:她盤腿坐着,笑着說自己"想通了,不下山了"。
視頻裏她聲音很輕。
可隔着屏幕,我都聞到了那股味道——放壞了的肉一樣的腐臭。
我天生鼻子靈,聞得見人心裏的味道。真話是青草香,假話是爛肉味。
那段視頻,從頭爛到尾。
我報名做了道場第108位弟子。
觀主披着道袍來接我,一身檀香。
"令堂已經悟了,你陪她一起修,母女重獲新生,多好。"
那檀香底下,捂着一股化不開的腐味。
我雙手合十,裝出一臉虔誠。
燒飯的啞巴師兄從我身邊過。
他不會說話,只往我袖子裏塞了一把曬乾的艾草。
那是整座道場裏,唯一干淨的、青草的味道。
他指了指後山那間鎖着的靜室,又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我懂了。
前面107個"重獲新生"的弟子。
都還在那間屋裏。
......
我被分到後院最東邊的一間小屋。
木板牀,粗布被子,牆角一個銅爐燒着檀香,濃得能把人嗆出眼淚。窗戶對着一片竹林,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觀主走之前又囑咐了一句:"頭七天不出前院範圍,後山是清修重地,切記切記。"
笑眯眯的,慈眉善目,頭頂腐臭翻湧。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臉上的虔誠也跟着收了。
把那捆艾草從袖子裏抽出來,湊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青草味。
阿默給我的這把艾草,是我踏進這座山以來聞到的唯一干淨的東西。
他指的那間鎖着的石頭房子,就在後山。
但現在不是好時候。
得先摸清這間屋子。
蒲團底下沒東西,木牀四腿沒暗格,銅爐裏只有灰和半截沒燒完的香根。
最後我蹲到地板縫前面。
一股味道從縫裏滲上來。
甜膩的、黏稠的、讓人後脊發涼的腐爛氣息。
不是謊言的味道——是真的有甚麼東西在我腳底下爛着。
我又湊近了些。更濃。像有人在地板下面塞了一整冰櫃斷電三天的肉。
就在我正下方。
有甚麼活的或者死的東西,正在慢慢朽壞。
我站起來,把檀香重新點上。
檀香燃起來的瞬間,那股腐味被壓下去七八成。
原來這滿屋子的香不是爲了修身養性。
是爲了蓋味道。
第二天早課,銅鐘一響所有弟子在前院集合。
我打量了一圈。加上我一共十二人,年齡不等,最小的看着跟我差不多二十出頭,最大的六十來歲。清一色面色紅潤,皮膚細膩得不像在山上風吹日曬的人。
這就是道場對外吹的"效果"——來了氣色就好。
但每個人身上都糊着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檀香,像蠟封一樣把真實體味裹在裏面。我使勁聞也聞不透。
早課散了我故意磨蹭,等人走乾淨才拐進廚房。
阿默正在竈前切菜。動作利索,刀落得又快又穩。
我壓低聲音:"師兄,後山那間屋子關的甚麼?"
他的刀頓了一下。沒抬頭,用菜刀蘸水在案板上劃了一個字。
"人。"
我心臟猛地縮緊。"活的還是死的?"
他蘸了蘸水,又寫一個字。
"都。"
胃酸往上湧。我咬住嘴脣硬壓回去。"我媽呢?我媽在不在——"
廚房外腳步聲響。阿默手腕一翻,一刀落下去把水痕全蓋在菜葉底下。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出不是第一回幹這事。
進來的是管事的靜安師姐。三十多歲,圓臉,笑盈盈的。
"蘇師妹,廚房清淨地,閒人不好進哦。有事跟我說就成。"
青草味——她這句居然是真心的。不是客套,是真覺得廚房不該讓外人進。
我賠笑討了杯熱水。趁她轉身多嘴問了一句:"師姐,我媽蘇玉芬甚麼時候能出關啊?都快兩個月了,怪想她的。"
她笑容僵了不到半秒。手裏的水壺微微晃了一下。
"快了快了,觀主說她修爲精進,再幾天就破關了。到時候母女團聚多好。"
就在這一瞬——她身上那層檀香殼裂開一道縫。
從裏面湧出來的不是青草也不是腐肉。
是恐懼。冷冰冰的、混着酸味的、直往骨頭縫裏鑽的恐懼。
一個管事的人,提到我媽時居然在害怕。
她不是在騙我。她是真的怕。
她怕甚麼?
當天夜裏我沒睡。
蒲團塞被子裏捏成人形,關燈,摸黑翻窗。月光淡山霧濃,整個道場像泡在一缸牛奶裏,三步開外甚麼都看不清。
貼牆根往後山走。後院到後山之間隔一道鐵柵欄門,老式掛鎖,白天從廚房順來的鐵籤子三兩下撥開。鎖芯澀得很,估計也沒人想過會有弟子半夜來撬。
越往裏味道越重。甜膩的腐敗濃了十倍百倍,我把袖口死死捂住口鼻才撐得住往前邁步。
三分鐘後那間石頭房子出現在霧裏。比白天遠遠看着要大。鐵門,掛鎖,沒有一扇窗戶。味道從門縫裏像實體一樣往外湧,幾乎頂得人後退。
我貼上去把耳朵壓在門板上。
裏面有聲音。
極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吸。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個。參差不齊有重有輕,像一羣快熄滅的蠟燭在風裏苟延殘喘。偶爾有一聲極低的呻吟混在裏面,分不清是夢話還是痛苦。
我的手開始抖。
就在這時——
身後一束手電光猛地照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