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哭的視頻被髮到了抖音裏,配文是:

【幫淚失禁朋友進行脫敏治療,我真是天使!】

發送者是我最好的朋友,霍梨。

我紅着眼眶去找她,她正和鬱衡靠在操場欄杆上笑。

鬱衡皺眉看我:

"你別鬧了,小梨是爲你好。你這毛病不改,以後出社會怎麼辦?"

霍梨勾住我的胳膊,聲音溫溫柔柔的:

"寶寶我真的是想幫你,你看你現在又哭了,說明脫敏還不夠。"

我想起上上個月,她把我崩潰大哭的視頻剪成表情包,說是"素材積累,幫我做暴露療法"。

我當時哭着問鬱衡,他卻笑着說:

"挺好的啊,你多看看自己哭的樣子,下次就能忍住了。"

上個月,她故意在全班面前念我寫的日記,說是"讓你習慣被圍觀就不會哭了"。

我躲在廁所隔間發抖,鬱衡抱着我安撫說:

"她真的是爲你好,你看你不是越來越適應了?"

想起她每一次笑着遞紙巾的樣子,和鬱衡每一次說"她沒有惡意"的語氣。

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霍梨果然舉起手機對準了我。

我伸手擋住鏡頭,轉身訂了下週去南方的火車票。

我這一生的眼淚,從今往後不再爲他們而流。

......

"虞歲安,你那條視頻底下有人扒你學號了,要不要我幫你舉報?"

同桌殷遲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我哭到抽搐的臉,評論區滾過幾百條。

"這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哈。"

"淚失禁是甚麼病,裝的吧。"

"博主好溫柔啊,這種朋友給我來一打。"

我把手機推回去,指尖發涼。

"不用了。"

殷遲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那你別刷了。"

可我沒忍住,點進霍梨的主頁。

置頂視頻是一個月前拍的,我蹲在走廊角落,肩膀一抖一抖,她蹲下來遞紙巾的側臉被打了柔光。

評論區第一條被她置頂——"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爲甚麼堅持幫她,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放棄她。"

三萬個贊。

我退出頁面,教室門被推開了。

霍梨端着兩杯奶茶走進來,笑着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

"歲安,給你買的,少糖。"

周圍女生齊刷刷看過來,有人小聲說:"霍梨對她真好。"

我盯着那杯奶茶,想起昨天操場上她舉起手機的動作。

"梨梨,那條視頻能刪嗎。"

她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

"哪條呀?"

"抖音上那條。"

她坐到我旁邊,拉住我的手,語氣裏帶着委屈。

"寶寶,那條視頻底下好多人誇你勇敢呢,你看評論了嗎?"

"我看了,他們在笑我。"

"那是你太敏感了。"

她捏了捏我的手背,力道剛好不疼,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你想想,你現在能當着我的面說'刪掉',說明你在進步呀,以前你連開口都不敢。"

我張了張嘴,她的邏輯聽起來好像沒錯。

可我說不出哪裏不對。

殷遲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被霍梨捕捉到了。

"遲遲怎麼了?不開心嗎?"

殷遲沒理她。

下課鈴響,鬱衡在走廊等霍梨。

看到我紅着的眼眶,他嘆了口氣。

"又哭了?"

"沒有。"

"歲安,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以棠發那些東西是記錄你的進步,你要學會換個角度看問題。"

他叫她以棠。

霍梨的小名,只有很親近的人才這麼叫。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她從沒讓我叫過。

鬱衡又說:"你這樣動不動就哭,她幫你是好事,你倒弄得她像做錯了一樣。"

我看着他,突然想問一句話。

可霍梨從教室出來了,自然地挽住鬱衡的胳膊。

"走啦走啦,食堂要沒位置了。"

她回頭衝我笑。

"歲安你一起來呀。"

飯桌上,霍梨給鬱衡夾菜,給我倒水,每個動作都體貼周到。

隔壁桌的學姐認出了我。

"你就是那個視頻裏的女生吧?淚失禁是真的還是拍段子?"

我筷子一頓。

霍梨替我回答:"是真的哦,她這個體質從小就有。"

學姐看我的眼神帶着好奇和一點點憐憫。

"那你平時是不是甚麼都能哭?比如現在讓你哭你能哭嗎?"

"她不是賣藝的。"殷遲不知道甚麼時候端着餐盤坐到了對面。

學姐訕訕走了。

霍梨笑着看殷遲:"遲遲好凶哦。"

殷遲悶頭喫飯,沒搭話。

鬱衡放下筷子看我。

"歲安,你別介意,人家就是好奇問問。你看以棠每次都幫你擋,你不能總讓她操心。"

我忽然沒甚麼胃口了。

每一次,他都能把霍梨拍我哭的視頻說成善意,把別人的圍觀說成我的問題。

而我每一次都會點頭,因爲他說的話聽起來好有道理。

回宿舍的路上,殷遲走在我旁邊。

"虞歲安,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

"她拍你哭,發到網上,拿你的病給自己立人設。這叫幫你?"

我停住腳步。

"她......不是那個意思。"

殷遲看了我一眼。

"行吧,你開心就好。"

晚上躺在牀上,我又把那條視頻翻出來看了一遍。

評論區有一條新的,是十分鐘前發的——

"博主和這個女生是甚麼關係啊?感覺博主在消費她誒。"

底下霍梨親自回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麼可能消費她?請不要惡意揣測,謝謝。"

後面跟了一串粉絲控評:"博主別理這種人,我們知道你是好心。"

我把手機扣過去。

枕頭被眼淚洇溼了一小塊。

我也想相信她是好心。

可爲甚麼每次她對我好完,我都覺得自己更難受了。

手機又亮了,是鬱衡的消息。

"早點睡,別想太多。以棠說你今天情緒不太好,她很擔心你。"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一個"好"。

關掉屏幕前,我看到霍梨發了一條新動態。

配圖是她端着奶茶的手,文案寫着——

"給她買了最喜歡的口味,希望她今天能笑一笑。當一個淚失禁女孩的朋友,真的需要很多耐心。"

底下鬱衡點了贊。

殷遲說得對。

可我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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