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虞歲安,你媽給你打電話,響了三遍了。"
殷遲把我手機從枕頭底下掏出來,屏幕上是十七個未接來電。
我按下接聽鍵,那頭劈頭一句。
"死哪去了?打電話不接,是不是又在哭?"
"媽,我在宿舍。"
"你爸說給你轉了生活費,夠不夠?"
"夠的。"
"少哭兩回就夠了,你知道你一哭我多丟人?上次家長會你班主任跟我說你上課哭了兩回,同事問我你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我攥緊被角。
"媽,淚失禁不是我能控制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表姐也眼窩子淺,人家怎麼不失禁?你就是從小被你爸慣的,太脆弱。"
她每次都這麼說。
小時候我在超市走丟,找到我的時候我哭得喘不上氣。
別的媽媽會抱住孩子說沒事了,我媽蹲下來捏住我的臉。
"哭甚麼哭,多大點事。你看看人家小朋友誰像你這樣。"
後來我學會了咬住嘴脣,把聲音咽回去。
可眼淚還是會掉,跟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樣。
我爸心疼我,偷偷帶我去看過醫生。
醫生說淚失禁是一種生理反應,和意志力沒關係。
我媽聽完冷笑了一聲。
"醫生說甚麼就是甚麼?那醫生還說我有焦慮症呢,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就是不夠堅強。"
從那以後我爸再沒提過看醫生的事。
他們之間有太多比我更值得吵的架。
電話裏我媽又開始唸叨。
"你那個朋友霍梨挺好的,上次還給我發消息問你狀態,你多跟人家學學。"
我愣了一下。
"她給你發消息?"
"嗯,說擔心你在學校情緒不穩定,讓我多關心你。還說她一直在幫你做脫敏訓練,你要配合。"
我的手開始發抖。
霍梨給我媽發消息了。
她把我淚失禁的事告訴了我媽,用一種關心的語氣,一種讓人沒辦法挑出毛病的方式。
"媽,她具體說甚麼了?"
"說你最近又哭了好幾次,讓我別擔心,她會照顧你。人家多懂事,你別辜負人家。"
我閉上眼睛。
眼淚又湧上來,我拼命忍住。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殷遲坐在對面牀上看着我。
"你媽說甚麼了?"
"沒甚麼。"
"虞歲安,你臉都白了。"
我搖搖頭,拿起手機給霍梨發消息。
"梨梨,你給我媽發消息了?"
秒回。
"嗯呀,上次聚餐加的乾媽微信,我怕她不瞭解你的情況擔心你呀。"
"你跟她說了淚失禁的事。"
"寶寶你別多想,我只是想讓乾媽知道我在照顧你,讓她放心。"
乾媽。
她甚麼時候開始叫我媽乾媽了。
我打字的手指僵了半天,最後發了一句:"以後別跟她說我的事了。"
消息發出去,已讀,沒回。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霍梨從後面摟住我的肩膀。
"歲安,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軟綿綿的,像棉花糖。
"沒有。"
"那就好,我就怕你誤會。你媽可喜歡我了,每次都說讓我多帶帶你。"
她笑着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落在不遠處走過來的鬱衡身上。
鬱衡走過來,手裏拎着一袋水果。
"以棠,你昨晚說想喫車厘子,給你買了。"
他把袋子遞給霍梨,然後看了我一眼。
"歲安你也喫。"
霍梨拆開包裝袋,往我手心裏塞了兩顆。
"來,寶寶也喫。"
鬱衡買一整袋給她,分兩顆給我。
我把車厘子捏在手裏,沒喫。
喫飯的時候,霍梨突然說:"對了,週六系裏有個短片拍攝比賽,咱們組隊吧。"
鬱衡點頭:"行啊,正好三個人一組。"
霍梨看着我,歪頭笑了。
"歲安來當主角吧,拍你的日常,主題就叫'與淚失禁女孩的一天'。"
我筷子停了。
"我不想拍。"
"爲甚麼呀?這是正能量題材,評委肯定喜歡。"
"我不想被拍。"
鬱衡放下杯子,皺了皺眉。
"歲安,這是比賽,以棠想拿獎,你幫個忙怎麼了。"
"我不想把淚失禁當賣點。"
話說出口,飯桌安靜了兩秒。
霍梨垂下眼睛,慢慢放下筷子。
"好吧,那算了。我只是覺得可以讓更多人瞭解淚失禁,減少偏見......但你不願意我不勉強。"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被傷到了。
鬱衡立刻看向我。
"歲安,你說話能不能注意點。以棠好心幫你科普,你這甚麼態度。"
霍梨拉了拉他袖子:"算了算了,是我考慮不周。"
她越退讓,我越像那個不近人情的人。
我看着鬱衡護在她前面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學期校園歌手大賽,我報了名。
第一次站上臺,燈光打在臉上,臺下幾百號人盯着我看。
我緊張到手心全是汗,但沒哭,唱完了整首歌。
下臺的時候腿都在抖,去找鬱衡,想跟他分享。
他正在幫霍梨舉燈牌。
"歲安你唱完了?不錯不錯。以棠下一個上臺,你幫我舉一下這個。"
他把燈牌塞到我手裏。
我舉着寫有霍梨名字的燈牌,站在觀衆席裏,看他衝臺上的她揮手。
"以棠加油!"
霍梨唱跑了調,全場笑了。
鬱衡沒笑,下臺後第一個衝過去。
"唱得真好,下次我給你找老師練練。"
而我那天唱了甚麼歌,他沒問過。
晚自習的時候,殷遲遞過來一張紙條。
"那個比賽,她要是找別人拍她自己我不說甚麼。但她第一反應是拍你的淚失禁,虞歲安,你覺得她想拿的是獎,還是流量?"
我攥着紙條,指節發白。
窗外飄起小雨,教室裏的熒光燈嗡嗡響。
手機亮了一下,是霍梨發來的朋友圈截圖。
她剛更新了一條:
"想拍一部關於淚失禁的短片,讓更多人看見這個羣體。被朋友拒絕了,但我不會放棄。"
配圖是一張她對着電腦查淚失禁資料的側臉照。
底下鬱衡評論:"以棠最善良了。"
我媽也點了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