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祠堂的青石板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跪在蒲團上,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
更漏聲聲,敲打着寂靜的夜。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昏黃的光暈順着門縫傾瀉進來。
裴予初提着一盞琉璃燈,慢條斯理地跨過門檻。
她身上披着狐裘,與這陰冷的祠堂格格不入。
“阿姐,跪了這麼久,骨頭還沒軟嗎?”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我沒有理她,只是平靜地看着前方生母的牌位。
裴予初輕笑了一聲。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在手裏把玩。
“我瞧着阿姐白日裏那般硬氣,還以爲你甚麼都不在乎了呢。”
藉着微弱的光,我看清了她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是我生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前世,這枚鐲子陪伴我在侯府熬過了無數個孤獨的夜晚。
我猛地站起身,想要奪過來。
可長時間的跪姿讓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一個踉蹌,跌在地上。
裴予初後退半步,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哎呀,阿姐行此大禮,妹妹可受不起。”
她蹲下身,將鐲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這鐲子,母親說成色不錯,剛好可以拿來給我打一套頭面。”
“反正你明日就要去侯府享福了,也用不上這種寒酸的東西。”
我死死盯着她。
“還給我。”
聲音因爲長時間未飲水而乾澀沙啞。
裴予初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刻薄的面孔。
“給你?”
“你一個賤妾生的女兒,有甚麼資格用這麼好的東西?”
“若不是母親大度,你連在這個家裏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她站起身,眼神裏滿是惡意。
“你真以爲,賀聿洲是看上我,才求娶裴家的嗎?”
我愣住了。
前世,我一直以爲賀聿洲是真心愛慕裴予初,只是礙於毀容不敢強求。
裴予初掩脣嬌笑,笑聲在空曠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他那半張臉爛得像鬼一樣,脾氣又暴躁,誰願意嫁給他?”
“他不過是想要一個聽話的擋箭牌,好掩蓋他不舉的事實罷了。”
我渾身一震。
不舉?
前世那六年,他確實從未碰過我。
我以爲是他厭惡我,或者是因爲毀容帶來的自卑。
原來,竟是這樣。
“這種髒活累活,自然該由你這個下賤的二姑娘去替我承受。”
裴予初看着我震驚的模樣,似乎非常滿意。
“阿姐,你就認命吧。”
她手腕輕輕一翻。
脆響傳來。
那枚羊脂玉鐲直直墜落在青石板上,斷成了幾截。
“哎呀,手滑了。”
裴予初毫無歉意地驚呼,嘴角卻帶着殘忍的笑。
“這可怪不得我,是這鐲子自己命薄。”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玉。
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攪動着我的心臟。
這是生母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念想。
我紅了眼,猛地撲向裴予初,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我S了你。”
琉璃燈摔在地上,燈油流了一地。
裴予初被我掐得翻白眼,拼命掙扎尖叫。
“來人,救命啊。”
門外守着的婆子一擁而入,七手八腳地將我拉開。
母親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逆女,你要造反嗎?”
她衝過來,揚起手,又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我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
母親心疼地將裴予初摟進懷裏,仔細檢查她的脖子。
“予初,你沒事吧?”
裴予初靠在母親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母親,我只是好心來看看阿姐,誰知她突然發瘋,想要掐死我。”
母親轉過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你妹妹好心來看你,你竟敢下如此毒手。”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指着地上的碎玉。
“她摔碎了我孃的遺物。”
母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嗤笑一聲。
“不過是個破鐲子,碎了就碎了,也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
“你生母不過是個賤婢,她的東西能值幾個錢?”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婆子。
“二姑娘瘋魔了,去端一碗藥來,讓她好好清醒清醒。”
婆子很快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兩個粗使婆子將我死死按在地上。
母親捏住我的鼻子,將那碗帶着苦澀藥味的液體強行灌進我的嘴裏。
藥液順着喉嚨流下,化作一團火在胃裏燃燒。
很快,我就感覺手腳失去了力氣。
連動一下指尖都變得無比艱難。
母親冷冷地看着我。
“這是軟筋散。”
“明日上了花轎,藥效自然會過。”
“在此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在這裏待着。”
她扶着裴予初,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
沉重的木門再次被關上。
我癱軟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藉着月光,一點點將那些碎玉收攏在掌心。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掌心,鮮血混着玉石。
賀聿洲,裴家。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做你們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