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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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巷子裏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吵醒。

我聽出來,這是蘇臻那輛鳳凰自行車的鈴聲。

這是我們第二次抽籤後,她分到的大件。

去年,父親評了先進,單位給分了一張自行車票,只有一輛車。

嶄新的車,鋥亮的車把,鈴鐺一撥清脆響亮。

父親說這車往後給家裏孩子用,誰抽着紅籤誰騎。

那時候我已經在城裏待了大半年了,上學單趟要走四十分鐘的路,冬天凍得耳朵生疼。

我盯着那兩根籤,手心攥出了汗。

母親把籤遞過來,還是讓我先抽。

我深吸一口氣,抽了一根——白的。

“那臻臻就又是紅簽了。”

第二天,蘇臻就騎着那輛鳳凰牌去學校了。

她一路撥弄着鈴鐺,“叮叮鐺鐺”響了一路。

騎過我身邊的時候,她朝我笑了笑。

“對不起啊姐姐,我只會自己騎,不會帶人。”

三年來,大到家裏的收音機、縫紉機怎麼分配,小到一頓紅燒肉誰多喫一塊,一次看電影誰坐中間的好位置,我抽到的都是白籤。

四十七次,我甚至連紅籤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每次,都是我先抽,我抽到白籤,紅籤就自動歸屬蘇臻。

我一直以爲是我命不好。

原來是我的命,早就被他們定好了。

我起牀洗了把臉,對着鏡子裏那個眼神麻木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扯出一個笑。鏡子裏的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下樓的時候,蘇臻已經在桌邊坐好了。

她手裏拿着一個白煮蛋,小心翼翼地剝着殼。

“姐,你下來了?”她抬頭衝我笑,眼睛彎彎的,“媽今天煮了粥,可香了。”

我點點頭,在桌邊坐下。

母親給我盛了一碗粥,遞過來時,眼神有些躲閃。

父親坐在上首,手裏拿着一張報紙,看得專注,好像根本不在意即將發生甚麼。

“爸,媽,”我把碗放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今天是不是該抽籤了?關於下鄉的事。”

父親的報紙抖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看着我:

“哦,對,是這麼回事。國家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咱們家也得響應。你們姐妹倆,總得去一個。”

“怎麼去?抽籤?”我問。

“對,抽籤,公平。”

母親轉身去拿那個竹筒,動作有些僵硬,

“紅籤留下,白簽下鄉。清瀾,老規矩,還是你先抽吧。”

我看着那個竹筒。

三年了,它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發亮。

就是它,一次次地給我希望,又一次次地將我打入深淵。

我沒動。

“姐,你抽啊。”蘇臻不耐煩地催促道。

我看着父親和母親:“這次,讓臻臻先抽吧。”

我說完,就看到對面三人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母親黑着臉,不悅道。

“這麼多年了的規矩了,一直都是你先抽的,怎麼突然要臻臻先......”

“是啊,這麼多年了,我每次都運氣不好,抽到白籤。”

我說着,頓了頓,“我都沒見過紅籤長啥樣。臻臻運氣好,讓我看看紅籤長啥樣唄。”

“清瀾!”

媽猛地站起來,“你這是甚麼意思?你懷疑我們做手腳?”

“媽,我沒這麼說。”

“我就是想讓臻臻先抽。”

“一次。”

“就這一次。”

父親看着我,半天沒說話。

母親胸口起伏着,臉色鐵青。

蘇臻咬着下脣,手攥着衣角,眼眶已經蓄滿了淚。

我直直地看向父親,“爸,我想先看看籤,可以嗎?”

父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籤做甚麼?抽就是了。都三年了,抽籤不會嗎?”

我笑盈盈地看着父親。

“是啊,三年的規矩了,我總得知道,這籤筒裏的籤,長的甚麼樣吧。”

母親臉色變了變,想說甚麼,被父親一個眼神制止了。

“既然你不相信我和你媽,那就算了,就當我們沒......”

父親說着,就要把籤筒拿走。

我手快,攔了一下。

啪嗒。

就這一下,打翻了籤筒。

兩根籤子掉了出來——都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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