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家破產的第三個月,我主動敲響了前夫的門。
沒有倔強,沒有不甘,只有一身溫順。
我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復婚申請書,語氣平淡:“厲星辭,我們復婚吧。”
他捏着申請書,眉梢微挑,嘲諷道:
“怎麼?當初硬氣離婚的唐大小姐,也有低頭求人的時候?”
我溫順點頭:“是,我求你。”
復婚後,我褪去所有鋒芒,把順從刻進骨子裏。
他酒醉晚歸,我不追問;
他身邊有鶯鶯燕燕,我不鬧不妒。
他的朋友來家裏聚會,在家中發現了張孕檢單,我也只是輕聲開口。
“幾個月了,要不要把她接來。”
有紈絝高聲調侃,
“還得是這種連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都能跪上去攀附的女人強,爲了錢,甚麼都能忍。”
我靜靜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厲星辭坐在一旁,看着我毫無棱角的樣子,罕見的沉了臉。
散場後,他扯着我的手腕,語氣帶着一絲不耐:“唐晚,你就沒有一點脾氣嗎?他們那麼說你,你不會反駁?”
我抬眼,望着他,依舊是溫順的模樣:
“我爲甚麼要反駁,他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他愣住,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卻沒再說話。
他大概忘了,以前的我,是會因爲他和別的女生多說一句話就鬧脾氣的唐家大小姐,是他拼盡全力才追到的人。
可自從我硬氣離婚,厲星辭讓唐家破產,我媽重病到連藥錢我都付不起後,我就懂了。
尊嚴換不來生機,唯有順從,才能活下去。
只要我媽能活下去,我甚麼都能做。
1
我默默抽回被他攥住的手腕,手腕早已被捏出一圈紅痕。
不疼。
比起這些日子受過的冷眼與踐踏,根本不值一提。
我彎腰,收拾客廳散落的酒杯與果盤。
動作輕緩,小心翼翼。
像個寄人籬下的傭人,半點沒有厲太太的架子。
厲星辭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他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任何有關生氣,委屈,不甘的神情,哪怕像從前那樣大吵大鬧也可以。
可我沒有。
我的眉眼低垂,神色平靜,溫順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
“你不問問那張孕檢單嗎?”他又開口,嗓音沉了幾分。
聞言,我神色絲毫未變,依舊慢條斯理的整理茶几,只平靜反問了回去:
“問了,又能怎樣?”
我輕輕扯了扯脣角。
“你從前不是最煩我管你嗎?不是覺得我驕縱、不懂事,總纏着你嗎?”
“現在我不鬧了,不吵了,不管你了,安安靜靜替你打理家事,溫順聽話,不給你添半點麻煩。”
“這樣,不好嗎?”
說最後一句話,我抬眼看向他,眉眼依舊溫順。
可他卻莫名煩躁了起來,滿身說不清的戾氣。
沉默良久,他冷哼一聲,轉身上樓,沒再理會我。
我望着他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身影,緩緩垂下眼簾。
心口位置,隱隱發悶。
只是這點酸澀,我早已學會不動聲色壓下去。
我太清楚厲星辭的性子。
他如今事業穩了,身邊從不缺逢迎的人。
早已沒有半分從前對我的熱忱。
他不愛我了。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若是我坦白承認復婚是爲母親救命錢。
他不會動容,只會覺得我算計。
甚至成爲我的威脅。
不如就讓所有人都認定是我貪圖富貴。
甘願做一個沒脾氣、沒棱角、只懂順從的厲太太。
至少這樣,能按月拿到足夠家用的錢,撐起醫院那一筆筆醫藥費。
就在這時,門鈴被按得急促又驕橫,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放下手裏的抹布,我起身去開門。
果然,溫柔柔扶着微隆的小腹,站在門口,眉眼間滿是恃寵而驕的底氣。
她沒等我開口,就徑直闖了進來:
“你就是星辭名頭上的妻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讓她進來。
“倒是比我想象中識趣得多。”
溫柔柔嗤笑道,“我還以爲,你從前起碼也是個千金大小姐,性子不說有該有多驕縱潑辣,起碼也會像個瘋子一樣,跟我爭,跟我鬧。”
“沒想到家道一落,倒是把一身傲氣磨得乾乾淨淨,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我指尖下意識攥緊,卻依舊垂着眼,不反駁,不辯解。
只靜靜立在一旁。
“我今天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來跟你說句明白話。”
“你應該看到了我給你準備的東西,我懷了厲星辭的孩子,是厲家實打實的血脈,厲家上下,都盼着這個孩子。”
“遲早有一天,我會光明正大住進主宅,取代你的位置,成爲名正言順的厲太太!”
我輕輕點頭:“我知道。”
她大概沒料到我會這般順從,愣了一瞬,隨即得意道:
“算你識相。”
說着,她就踩着高跟鞋,徑直往樓梯走去。
路過我身邊時,卻輕聲開口:
“我還當你這個星辭從前的心上人位置得有多大呢,沒想到不過如此啊。”
“不過呢,星辭信你這副乖順模樣,我可不信,我在私下查到,你還有個病重的媽吧?”
2
一句話,讓我渾身瞬間冰涼。
我猛地抬眼,眼底的溫順第一次出現裂痕。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逗笑,眉眼間滿是得意與惡毒,聲音壓得更低:“怎麼?被我說中了?”
“你以爲你乖乖聽話,裝得溫順懂事,就能留在厲星辭身邊,安安穩穩拿他的錢救你媽?”
她抬手,輕輕撫着小腹,語氣裏滿是威脅:“唐晚,我勸你識相點,主動退出,別逼我動手。”
“畢竟將來厲家的錢,都得是我兒子的!”
她在威脅我。
我死死咬住下脣,強忍着眼底翻湧的溼意與憤怒。
指甲掐進掌心,一絲細微的疼意傳來,卻絲毫蓋不住心底的寒涼與恐懼。
我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了往日一味的溫順,冷聲道。
“我會走,也不會跟你爭厲太太的位置,但不是現在。”
“等我媽病情穩住,徹底脫離危險,我自然會離開厲家。往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和厲星辭面前,礙你們的眼。”
溫柔柔定定看了我幾秒,半晌,才嗤笑一聲,漫不經心地鬆開目光。
“行,但你最好記住今天說的話。”
“乖乖夾着尾巴做人,別耍任何小心思。”
“若是讓我發現你敢背地裏搞小動作,我會讓你親眼看着,你媽媽怎麼一步步熬到頭的!”
說完,她不再多言,踩着高跟鞋,慢悠悠朝着樓梯走去。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緩緩鬆開咬得發疼的下脣。
可我沒想到,她的得寸進尺,纔剛剛開始。
她上樓找到厲星辭,不知說了些甚麼,沒過多久,就聽見厲星辭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不耐:
“唐晚,你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溫順地走上樓梯,站在他們面前。
厲星辭看着我,語氣冰冷:“柔柔說,你剛纔故意撞她。”
溫柔柔依偎在他懷裏,故作委屈:
“星辭,我也不想說的。可剛纔我路過她身邊,她故意往我身上撞。”
“害的我肚子有點疼,我好怕......”
她說着,眼眶瞬間泛紅,緊緊攥着厲星辭的衣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厲星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裏滿是怒火與不耐:
“唐晚,柔柔如今懷着我的孩子,你也敢動手?”
我垂着眼,指尖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疼,卻不及心口的半分。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爭執,只是溫順地低下頭:
“我沒有。”
聲音很輕,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可在厲星辭眼裏,這不過是狡辯,是掩飾。
他冷哼一聲,語氣更冷:
“沒有?柔柔還會騙我?”
“唐晚,別給我得寸進尺,再敢找柔柔的麻煩,你就滾出厲家!”
溫柔柔靠在他懷裏,朝我嘲諷的笑了笑。
又故意柔聲道:“星辭,你別生氣,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真的有點怕,以後我還是少跟唐小姐碰面吧。”
她這話說得看似大度,實則句句都在挑撥。
厲星辭的臉色更沉,看向我的眼神,只剩厭惡與冰冷。
“聽見了?以後離柔柔遠點,別再讓我看見你惹她不快。”
我低下了頭,眼底的酸澀翻湧,幾乎要壓不住:“我知道了。”
說完我轉身下了樓。
客廳裏的燈光很暖,卻暖不透我心底的一片寒涼。
3
往後的日子,溫柔柔來得越來越頻繁,幾乎把這座別墅,當成了自己的家。
她從不把我放在眼裏,動輒對我呼來喝去,故意刁難我。
做飯時,她故意打翻我做好的菜,對着趕來的厲星辭哭訴。
說我故意要害她,故意把熱油往她身邊潑。
打掃衛生時,她故意把東西藏起來,然後告訴厲星辭。
說我偷懶耍滑,故意不收拾,還偷她東西。
甚至,她還故意偷偷剋扣我的生活費,然後在厲星辭面前,說我貪得無厭,拿他的錢到處揮霍。
每一次,厲星辭都不會問我緣由,不會給我半句解釋的機會,只會聽信溫柔柔的一面之詞,不分青紅皁白地呵斥我,指責我。
“唐晚,你是不是故意的?柔柔懷着我的孩子,你也敢害她?”
“唐晚,我給你錢,是讓你打理家事,不是讓你到處揮霍的!”
“唐晚,你安分點,別再找柔柔的麻煩,再敢惹她不快,我就立刻把你趕出厲家,斷了你所有的生活費!”
每一次,我都溫順低頭,不辯解,不爭執。
只是輕聲說“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了”。
哪怕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哪怕我滿心委屈,哪怕我被她污衊得一文不值,我也只能忍。
我怕他真的趕我走,怕他真的斷了我的生活費,怕媽媽因爲沒有藥,而徹底離開我。
可我沒想到,我越是隱忍,溫柔柔就越是肆無忌憚。
那天傍晚,我剛做完晚飯,手機突然急促響起,屏幕上跳動着醫院的號碼,來電顯示是主治醫生。
我心頭一緊,悄悄走到院子裏,按下接聽鍵。
“唐小姐,你快過來!”
醫生的聲音慌亂又沉痛,“你母親突發急性心衰,搶救無效,已經離世了!”
“我們查到,她近期的用藥被人換過,根本不是治療用藥,是慢性毒藥,一步步拖垮了她的身體......”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手機從指尖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像我此刻的心,碎得徹底。
用藥被換。
慢性毒藥。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誰做的。
只有溫柔柔,只有她有動機,有機會,有能力做到這一切。
我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渾身冰冷,像被凍僵了一樣,指尖冰涼,渾身顫抖,卻沒有一滴眼淚。
疼。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比被刀割還要疼,比被人踐踏還要疼。
原來,我所有的隱忍,所有的順從,所有的討好,都只是一場笑話。
我拼盡全力想要護住的人,終究還是被我護不住。
那一刻,我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期盼,全都煙消雲散。
心,死得乾乾淨淨。
4
我回到別墅,沒有找溫柔柔對質,也沒有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只是走進廚房,把做好的晚飯一一擺好。
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等着厲星辭回來。
厲星辭回來時,溫柔柔正依偎在他懷裏,有說有笑。
看到我,溫柔柔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與挑釁,故意說:“星辭,你看唐晚,今天做的飯真好喫,看來是知道錯了,想好好討好我們呢。”
厲星辭淡淡瞥了我一眼,語氣淡漠:“安分點就好。”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們喫飯,看着他們親暱。
心底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死寂。
深夜,等厲星辭和溫柔柔都睡熟了,我才悄悄起身,走進偏院,收拾了自己僅有的幾件衣物。
我輕輕打開別墅的大門,走進漆黑的夜色裏。
我沒有打車,只是一步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在乎要去哪裏。
媽媽走了,我沒有牽掛,沒有軟肋,也再沒有理由留在厲星辭身邊,再沒有理由忍氣吞聲。
我只想,徹底逃離這裏。
我走得很輕,很靜,像從未在這座別墅裏出現過一樣。
天快亮時,我才恢復了些許理智。
想打車趕去醫院。
可我沒料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從身後衝了過來,燈光刺眼,車速極快。
我下意識地往路邊躲,卻還是被轎車的後視鏡撞到,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磕破了,胳膊也擦出了血,渾身傳來劇烈的疼痛。
轎車停下,幾個黑衣人從車上下來,一步步走向我,眼神兇狠。
“唐小姐,溫小姐讓我們請你回去。”
我緩緩撐起身子,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死寂。
“我不回去。”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黑衣人對視一眼,不再廢話,上前就想拉我。
我拼命反抗,卻終究抵不過他們的力氣,被他們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混亂中,手機從我的口袋裏掉出來,屏幕早已碎裂,卻依舊頑強地亮着。
上面是我還沒來得及刪掉的、媽媽重病住院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