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三年,溫知意還是沒能習慣賀既明的沉默。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十七歲的賀既明,摩托車後座永遠載着她,風灌進衣領,她摟着他的腰,尖叫聲被引擎轟鳴吞沒。
他說知意你抓緊,這條山路我閉眼都能騎。
她信。
後來她躺在手術檯上,麻藥打進去之前,聽見走廊裏賀既明的聲音。
二十歲的賀既明,嗓音啞得不像話,一遍遍重複,用我的腿,把我的腿給她。
溫知意醒過來,右腿從膝蓋以下沒有知覺。
賀既明在那一年賣掉了他所有的摩托車。
那輛她坐過無數次的杜卡迪,被他親手推進二手車行。
他沒回頭看她,但她看見他握着車鑰匙的手指節泛白。
他剪短了頭髮,收起那些破洞牛仔褲和搖滾樂隊T恤,考了醫學院。
圈子裏的人都說賀家那個混世魔王一夜之間長大了。
只有溫知意知道,他長大的代價,是她。
他學會了燉湯,砂鍋是結婚那年她挑的,白底藍花,一直放在竈臺最順手的位置。
起初他連火候都掌握不好,骨頭焯水焯老了,湯色濁白,她喝完了,說好喝。第二天他買了三本湯譜,下班回來對着手機計時,砂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他站在旁邊,一口一口喂着她喝。
她有一次半夜小腿抽筋,痛醒了沒出聲,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下一秒牀頭燈就亮了,他的手已經按在她膝彎上,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他按摩的手法比剛結婚時好了太多,哪裏容易痙攣,按多久能緩解,他比她還清楚。
溫知意垂眼看着他低下去的後頸,想說賀既明,你睡吧,我沒事,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他揹着她走過無數個燈火通明的夜。
復健中心在城東,老樓沒有電梯,十二級臺階,他一級一級數過。她趴在他背上,聞到他衣領上消毒水的氣味,混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皁香。
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比以前薄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騎車載她,她摟他的腰,他故意急剎,她撞上他的背,他回頭笑,露出那顆虎牙。
現在他揹着她,每一步都很穩。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七百天,一千天,一千二百天。
他開始加班。
起初是每週一兩次,後來是三四次,再後來她不再問。
那天的復健不一樣。
電刺激儀器摘下來的時候,溫知意低頭看着自己的右腳,試着動了動腳趾。
她不敢相信,又試了一次。
護士笑着說,溫女士,這是好兆頭,繼續堅持會越來越好的。
溫知意沒聽清後面的話,她拄着柺杖站起來,心跳得太快,快到她必須扶着牆站穩。
她要去找賀既明,三年了,她沒有這麼想見一個人過。
她要去告訴他,她的腿有知覺了。她不用他一輩子揹她了。他可以不用那麼累了。
走廊不長,他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邊。
門虛掩着。
溫知意聽見裏面有人說話,是男聲,同科室的醫生,和他閒聊。
她正要敲門,聽見自己的名字。
“賀醫生,當年爲了溫知意改行從良,你真的一點都不後悔?”
溫知意的手指停在門把上,她在這沉默裏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
“後悔。”他說,“每一天都在後悔。”
溫知意沒有敲門。
再後來宋暖找上門來,是在四月初。
“姐姐。”宋暖先開的口。
溫知意沒應,只是抬眼看她。
宋暖戴着機車項鍊,興高采烈地說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賽車俱樂部,賀既明只是路過,站在賽道邊看了很久。
“他走的時候,眼眶紅了。”宋暖說,“你知道嗎,他以前是全國青少年越野賽的冠軍。”
溫知意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溫知意垂着眼睛。
宋暖往前傾了傾身。
“姐姐,他和你在一起,每一分鐘都在熬。”
溫知意抬起眼。
宋暖的眼眶紅了,聲音卻還撐着。
“他說他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那天帶你騎山路,後悔沒騎慢一點,後悔二十歲那年選醫學院選得那麼急,以爲自己甚麼都能做到,結果甚麼都做不到。”
“他後悔娶你。”
宋暖說完,咖啡館靜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絮飄進來,落在桌沿上,白白的一點。
溫知意看着那團絮,“他還說甚麼。”她問。
宋暖抿了脣。
“他說,他有時候早上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賀醫生,是賀既明,還是那個二十歲賣掉摩托車、以爲這樣就能彌補一切的人。”
“他說他不知道。”
溫知意聽着。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六天。
宋暖走了,溫知意一個人坐了很久。
她把包裏那張支票抽出來,放在桌上。
今早出門,婆婆在單元門口攔住她。
“知意。”賀母看着她,“金額你隨便填。離婚協議,”賀母頓了一下,“既明已經簽了。”
溫知意抬起頭。
“他上週把一摞文件拿回家,我混在一起讓他籤的。”
溫知意接過信封,捏了捏那道封口。
“我不忍心。”賀母說。“不忍心自己的兒子就這樣過一輩子。”
溫知意第一次看見婆婆眼裏有淚。
“知意,”賀母說,“對不起。”
賀母的手伸過來,握了握她的手腕。
溫知意低頭看着那隻手。
十八歲那年她第一次上門,也是這雙手給她盛湯,說知意多喫點,你太瘦了。
七年。
她收回思緒,把支票折起來,放進包裏。
然後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名,一步一步拄着柺杖走進了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