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爸爸在飯桌上突然宣佈一個消息：
他高中同學在深圳開了家設計院，願意給家裏一個實習轉正的名額。
話音沒落，我媽已經笑開了花，扭頭看向旁邊的堂姐：
“知妤，這不就是給你量身定做的嗎？”
堂姐捏着筷子，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故作爲難地說：
“可是妹妹學的也是設計......”
我媽擺擺手：
“她哪比得上你，你大三就拿過獎。”
我爸喝了口湯，補了一刀：
“你妹性子野，待不住辦公室，這種正經工作不適合她。”
然後兩個人又齊齊轉向我，等着我開口蓋最後一個章。
我把碗推開，胳膊撐在桌沿上：
“給堂姐吧，我不需要。”
我媽樂得眼角的紋路都舒展了，一迭聲催堂姐準備作品集。
我爸舉着酒杯跟我媽碰了一下，嘴裏唸叨着“一家人就該互相成全”。
成全，這個詞我聽了二十二年。
我看了看手機裏那張單程機票，目的地是多倫多。
我沒打算跟他們說。
等他們發現我房間搬空的那天，堂姐應該已經在深圳順利入職了。
剛好，皆大歡喜。
......
“那你們快去挑衣服，雅雅在家把碗洗了。”
我媽的聲音從餐廳那頭飄過來，帶着不容置疑的輕快。
飯桌上的名額分配剛剛塵埃落定。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拉着堂姐沈知妤的手腕往臥室走。
“去深圳這種大城市，你平時穿的那些休閒裝可不行，我今天帶你去商場買幾套像樣的職業裝。”
沈知妤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
“嬸嬸，要不帶妹妹一起去吧？她平時也沒甚麼好衣服。”
我爸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報紙。
“她去幹甚麼？她那個脾氣，買甚麼好衣服也是浪費。”
“再說了，你這是去正經單位實習，代表的是咱們老沈家的臉面，必須穿好點。”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
“你們去逛，卡我放在鞋櫃上了，密碼是知妤的生日。”
聽到這句話，我媽笑得更加合不攏嘴。
“老沈，還是你想得周到。”
她們兩人說說笑笑地走到玄關，換上高跟鞋。
防盜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徹底隔絕了走廊裏的歡聲笑語。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轉過頭來問我一句。
“雅雅，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靜靜地坐在餐桌旁，看着滿桌狼藉。
清蒸鱸魚最鮮嫩的魚腹肉已經被挑得乾乾淨淨。
那是我爸專門夾給沈知妤的。
而我面前的那盤青菜，早已冷透。
我站起身，把碗碟摞在一起，端進廚房。
水流聲嘩嘩作響，沖刷着瓷碗上的油污。
我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竟然升起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水龍頭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裏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擦乾手走過去。
是沈知妤發來的微信。
【妹妹，我看到一條裙子挺適合你的，就是顏色稍微有點老氣。】
【你平時也不愛打扮，這件當工作服正好，我幫你買了吧？】
配圖是一件掛在打折區角落裏的黑色連衣裙，款式板正得像上個世紀的制服。
旁邊還若隱若現地露出了她試穿的那套純白香奈兒風套裝的吊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
在對話框裏敲下三個字：【不用了。】
發送完畢，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轉身回了房間。
房間裏亂糟糟的，地上還攤着我前幾天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晚上十點，玄關傳來開鎖的聲音。
我媽的大嗓門瞬間填滿了整個客廳。
“知妤，快把這套白的掛起來，明天去面試就穿這套，絕對有氣場！”
我推開房門走出去。
沙發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購物袋，印着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牌logo。
沈知妤手裏提着一個極其簡陋的塑料袋，快步走到我面前。
“妹妹，我看你一直沒回消息，就自作主張幫你把那條裙子買回來了。”
她把那個塑料袋往我手裏塞，臉上帶着善解人意的微笑。
“你別嫌棄，雖然是打折款，但料子摸着還行。”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揉成一團的黑色裙子。
尺碼標籤上赫然印着“XXL”。
我只有九十斤，這條裙子套在我身上，估計能當個麻袋。
“你姐多懂事。”
我媽一邊整理着那些精緻的購物袋，一邊斜着眼看我。
“自己還沒賺錢，就想着給你買衣服。你平時穿得灰撲撲的，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
“還不趕緊跟你姐說謝謝？”
我爸也從臥室走出來，看着我手裏的裙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挺好，這顏色穩重，適合你這種毛毛躁躁的性格。”
“以後別總穿那些破洞牛仔褲，像甚麼樣子。”
他們一人一句，熟練地替我定下了品味，也替我貼上了標籤。
我看着手裏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沈知妤那身嶄新的套裝。
其實他們只要稍微低一下頭，就能看到那個刺眼的尺碼標籤。
但他們不會看的。
在他們眼裏，沈知妤理應得到最好的，而我只配撿那些邊角料，還要感恩戴德。
我把塑料袋隨手放在餐桌上，表情沒有任何起伏。
“謝謝姐，破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