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夜深了,客廳裏的燈終於熄滅。
我反鎖上房門,把那條XXL號的黑色裙子塞進了房間角落的垃圾桶。
然後,我拉出牀底下的舊行李箱,繼續清理我的東西。
衣櫃裏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
我把爲數不多的幾件厚外套疊好,放進行李箱。
多倫多的冬天很冷,這些衣服應該能派上用場。
收拾到書桌抽屜時,我的手頓了一下。
抽屜最深處,放着一個略顯斑駁的雪花玻璃球。
那是八歲那年,我過生日時,外婆送給我的唯一一件禮物。
後來外婆去世了,這個玻璃球就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小時候,沈知妤剛住進我家。
她看着我手裏的玻璃球,眼巴巴地掉眼淚,說她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漂亮的禮物。
我媽二話不說,直接從我手裏搶走玻璃球,塞進了沈知妤懷裏。
“雅雅,知妤爸媽都沒了,多可憐啊。”
“你一個有爸有媽的孩子,怎麼連個玩具都要跟她搶?”
那時候我哭着去抱我媽的腿,卻被她一把推開。
我摔在地上,眼睜睜看着沈知妤抱着我的玻璃球,破涕爲笑。
直到後來沈知妤玩膩了,把它隨手扔在儲物間沾滿灰塵,我才偷偷把它撿回來,藏進了抽屜。
從那以後,我學會了把真正喜歡的東西藏起來。
因爲在這個家裏,只要是沈知妤想要的,我媽都會毫無條件地捧到她面前。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玻璃球小心翼翼地用衣服裹好,放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雅雅,睡了嗎?”是我媽的聲音。
我合上抽屜,走過去開門。
我媽端着一小碗切好的哈密瓜站在門口,臉上帶着難得的溫和。
“喫點水果再睡。”
我沒有接,只是平靜地看着她。
在這個家裏,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她見我不說話,乾笑了兩聲,自顧自地走進房間,把碗放在書桌上。
“雅雅,媽跟你商量個事。”
她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我的筆記本電腦上。
“你姐不是要去深圳面試嗎?那個設計院要求帶一份像樣的作品集。”
“你也知道,你姐這兩年心思沒全放在學習上,手頭沒甚麼拿得出手的圖紙。”
我靜靜地看着她,等待着那句我早已猜到的話。
“你電腦裏不是有不少平時練手的圖嗎?你挑幾張好的,借給你姐湊湊數。”
我看着我媽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大三那年,我熬了半個月通宵,畫出了一套完整的建築設計圖,準備參加全國大學生設計大賽。
交稿前一天,我的圖紙在電腦裏不翼而飛。
而沈知妤卻憑藉着那套設計圖,拿到了大賽的一等獎。
事發後,我質問沈知妤,她只是紅着眼眶躲在我媽身後。
我媽指着我的鼻子罵:“她拿了你的圖怎麼了?她是要考研保送的人,這個獎對她多重要你不知道嗎?”
“你反正以後也是要隨便找個工作嫁人的,拿這個獎有甚麼用!”
那是我最後一次在這個家裏大聲爭辯。
也是那一次,我徹底明白了,所謂的“一家人互相成全”,只是單方面要求我犧牲。
“好啊。”我輕聲說。
我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哎喲,還是咱們雅雅懂事。”
她立刻笑開了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媽就知道你心疼你姐。你放心,等你姐在深圳站穩了腳跟,肯定忘不了你這個妹妹。”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插上一個空白的U盤。
“要哪幾張?”我問。
“就你去年那個拿了優秀獎的圖,還有前幾個月你畫的那套別墅區設計,都拷上都拷上。”
我媽站在我身後,像個監工一樣指揮着。
我熟練地選中那些文件,點擊複製,粘貼到U盤裏。
進度條在屏幕上緩慢爬行。
趁着她沒注意,我順手點開了另外幾個文件夾,按下了“徹底刪除”鍵。
那些曾經耗費我無數心血的源文件,瞬間在電腦裏化爲烏有。
進度條走完,我拔下U盤,遞給我媽。
“都在裏面了。”
我媽如獲至寶地接過去,連連點頭。
“行行行,媽這就拿給你姐。你早點休息啊。”
她轉身快步走出房間,連桌上那碗她親手端來的哈密瓜都忘了看一眼。
我走過去,拿起那碗哈密瓜,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重新坐回電腦前。
登錄二手平臺,把我房間裏所有帶不走的大件物品,一件件掛了上去。
檯燈、顯示器、人體工學椅。
看着那些熟悉的物品變成網頁上冰冷的標價。
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明天就把它們全部清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