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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十歲生日,父親賣了十畝麥子,坐了六小時拖拉機進城。
他侷促地站在玄關,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攥着蘋果17的手機盒。
「浩浩,快看外公給你帶啥了。」
父親獻寶似的遞過去。
兒子霍浩嫌棄地後退:「蘇阿姨早給我買了頂配的蘋果17promax,你這個髒死了,我纔不要。」
那個小姨,是我老公霍司珩的初戀蘇林。
父親手足無措,伸出的手顫了顫,不知該往哪放。
沙發上的霍司珩頭都沒抬,正極其小心地給一個新平板貼膜。
那是他給蘇林兒子挑的升學禮。
他瞥了眼父親洗得發白的褲腿。
「送完東西就回吧,家裏剛拖的地,沒地兒招待。」
父親慌亂地把手機揣進懷裏,弓着背連連點頭。
「是我買差了,你們忙,我這一身灰,這就去樓下等車......」
轉身時,他過於慌亂,手機從盒子裏掉出來,屏幕碎裂。
霍司珩嘖了一聲,眉頭緊皺。
看着父親佝僂的蹲在地上,抖着手去撿玻璃渣。
我紅着眼睛大步上前,扶起父親,拿起塑料袋往外走。
這段爛透了的婚姻,我一秒都不想熬了。
......
我把父親帶到樓下便利店,買了兩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父親坐在店外塑料椅上,雙手捧着那隻摔裂的手機盒,指腹一遍遍蹭過盒角的泥印。
他小聲說:「晚晚,爸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我喉嚨發緊,蹲下去替他拍褲腿上的灰。
父親慌忙按住我的手:「別弄,你衣服貴,爸這一身土,拍不乾淨的。」
便利店玻璃門映出我泛紅的眼睛。
我嫁給霍司珩十一年。
以爲他天生冷淡,原來只對我。
蘇林的孩子咳嗽,他當天送了加溼器,親自帶去看醫生。
我爸住院,他從我身邊經過,步子都沒停一下。
怎麼對我都行,可不該這樣對我爸。
手機震了一下。
霍司珩發來消息:「帶你爸別在小區門口站太久,鄰居看見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滅了也沒鬆手。
父親沒敢看屏幕,只問:「女婿是不是生氣了?你快上去吧,浩浩今天生日,別因爲爸掃興。」
「爸,今晚我陪你喫飯。」
父親趕緊擺手:「不用不用,爸路上買了兩個饅頭,你回去陪孩子。浩浩嫌手機髒也正常,城裏孩子講究。」
他把摔裂的手機盒塞進蛇皮袋最裏層,又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是一雙手工縫的虎頭鞋。
「這鞋是給浩浩小時候做剩的樣子,爸想着他十歲了,穿不了,就留個念想。」
我看着那雙針腳歪斜的虎頭鞋,想起浩浩三歲那年發燒,父親冒雨送來土雞蛋,霍司珩只讓他站在門外,說孩子抵抗力差,別帶鄉下細菌進去。
那時父親也這樣點頭,說是他不懂規矩。
我把虎頭鞋收進包裏。
「爸,跟我走。」
父親急了:「去哪兒啊?你真別跟女婿鬧,他人不壞,就是講究點。」
我沒回答,攔了輛出租車。
車剛停下,浩浩的電話打進來。
他聲音很不耐煩:「媽媽,你去哪兒了?蘇阿姨說蛋糕要切了,你不在誰拍照啊?」
我握着手機,低聲問:「浩浩,外公今天來給你過生日,你不跟他說聲謝謝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蘇林的聲音:「晚晚,孩子今天過生日,你別上綱上線嘛。」
「老人家心意到了就行,別非逼孩子表態。」
霍司珩接過電話:「林晚,別鬧了。」
「爸那邊我明天讓助理送點營養品過去,今天先回來,浩浩等你。」
一盒營養品。
我父親六小時拖拉機、十畝麥子、摔碎的尊嚴,就值這個價。
父親聽見霍司珩的聲音,整個人繃直了背。
他湊向我的手機,帶着笑喊了一聲:「女婿啊,爸沒事,你別怪晚晚,是我沒洗乾淨鞋。」
霍司珩那邊安靜了一秒。
「爸,您以後來之前先打個電話,家裏不是甚麼時候都方便。」
父親那張笑臉還撐着。
「好,好,爸記住。」
我看着他佝僂着背、點頭、賠笑的樣子,直接掛斷電話。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
車開出去時,我回頭看見樓上客廳燈火通明,陽臺上掛着蘇林帶來的氣球。
氣球上寫着「浩浩永遠快樂」。
父親卻把那雙粗糙的手藏進袖口,像怕自己連坐在車裏都弄髒了甚麼。
我打開手機,給單位人事回了一條消息。
「外派調崗,我接受。」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霍司珩又發來一句:「林晚,別拿你爸的事跟我置氣,沒必要。」
我看着「沒必要」三個字,指甲掐進掌心。
車窗外,父親忽然低聲問:「晚晚,爸以後是不是少來你家,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我把頭偏向窗外,眼淚沒有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