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一大早,媽媽就在客廳喊我。
"王念念!乾洗店取嬌嬌的白裙子!藥房買我的降壓藥!菜市場買肋排,上次你買的全是大排!再去趟水果店,嬌嬌要喫車厘子,3J的,別買小的!"
四件事。
四個方向。
媽媽從錢包裏抽出三張紅票子,數了兩遍遞給我。
"找回來的零錢一分別少。"
我接錢的時候左手食指僵了。
鈔票差點滑下去,另一隻手趕緊捏住。
"一天到晚毛手毛腳。"
出了門。
外面三十七度。太陽毒得地面發白。
我長袖長褲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嚴了。
後背掉了一塊巴掌大的皮,底下灰白灰白的,不能讓人看見。
左腿在昨晚徹底僵了。
走路只能整條甩出去,像拖一根棍子。
第一站藥房。十分鐘的路走了二十分鐘。
第二站乾洗店。白裙子取了,罩着防塵袋夾在腋下。
第三站水果店。挑了最大顆的車厘子,八十六塊。我翻遍口袋把錢湊齊了。
第四站菜市場。最遠。
走到一半的時候左腿髖關節鎖死了。
不是慢慢發僵。是走着走着啪的一聲卡住。整條腿釘在半空。
身體往前栽了下去。
膝蓋先着地。手着地。下巴磕在路面上。
手裏的東西全散了。
車厘子的袋子摔裂了口子,果子咕嚕咕嚕滾了一地。
白裙子的防塵袋蹭在地上磨破了,裙襬露出一截,蹭了一道灰。
我趴在馬路上。
第一反應是去看裙子。
灰蹭在裙邊上了。
心沉下去。
我撐着地面往旁邊夠車厘子。滾遠的夠不到,只能用手肘一顆一顆往回撈。
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皮蹭掉一大片。
底下不是紅的。
是灰白的。像舊棉絮。沒有血。
我趕緊把褲腿扯下來蓋住。
路邊一個女人推着嬰兒車經過。
小女孩坐在車裏喫餅乾,掉了一塊。女人笑着彎腰撿起來,用手擦了擦塞回女孩嘴裏。
"慢慢喫,別噎着。"
小女孩咯咯笑。
她們從我面前走過去了。
真好。
我從地上爬起來。
把東西重新拎好。
路過公共廁所的時候進去衝裙子上的灰印。衝了好幾遍。
菜市場買了肋排。確認了三遍不是大排。
一個半小時。拎着全部東西回到家。
媽媽接過裙子展開看了看。
手指點在那道痕跡上。
"這怎麼有印子?"
"路上不小心碰了......"
"一條裙子都拿不好。兩千八,你賠啊?"
我把排骨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指蹭到了我的手背。
她縮了一下。
"手怎麼這麼涼?大夏天的跟個死人一樣。"
我把手揣回兜裏:"外面空調公交吹的。"
她沒再問。翻了翻菜市場的袋子。看了兩眼。
"行吧。這次總算買對了。"
車厘子拿出來洗了。裝在精緻的小碗裏端到林嬌手邊。
"嬌嬌嚐嚐甜不甜。"
林嬌拈了一顆咬了一口。
皺了皺鼻子。
"有點酸誒。"
放下了。
我看着那碗車厘子。
膝蓋上那塊灰白的肉還在褲管底下藏着。
晚上媽媽帶林嬌出去喫日料了。
慶祝林嬌新發的照片上了熱門。
出門前媽媽在玄關換鞋,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張了張。
最後說了句:"你自己隨便對付一口。"
門關了。
家裏黑了。
冰箱裏有剩飯。我沒熱。吃了也是吐。
趁她們不在,我出了一趟門。
拖着那條廢腿挪到小區門口的菜市場。
鱸魚。蓮藕。豆腐。小蔥。
又去旁邊的蛋糕店買了一個最小號的蛋糕。
五十八塊。草莓的。
上面一圈奶油花,插了塊"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牌。
明天是媽媽生日。
回來把東西全藏在冰箱最底層,用一袋凍餃子蓋住。
躺回地鋪。
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又廢了兩根。
左手只剩拇指。右手剩拇指、食指、中指。
五根。
夠做一桌菜的。
媽,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