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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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曾是名動一時的青衣,因傷退役後,她將未竟的成角兒夢全押在了我身上。

她許諾,等我唱出彩,那套祖傳的點翠頭面就親手給我戴上。

我五歲開蒙,壓腿到韌帶撕裂,她冷斥“慈母多敗兒”,轉頭卻心疼地給姐姐買最新款羽絨服。

上個月我拿了省賽金獎,她卻只顧給姐姐錄視頻:“你姐明天才藝展示,別出聲打擾。”

我沒哭,心想只要替她圓了夢,她總會看我一眼。

今早,師父領我去後臺備場,戲箱卻是空的。

“你先演,你姐就拍個照,你學了這麼多年別告訴我離了行頭就不會唱,禮讓都不會。”

接起電話,媽媽還不等我說完,就把電話掛掉

我亮起手機,默默看着姐姐發的朋友圈:她戴着那頂翠藍鳳冠拍古風寫真,配文【媽媽說這個最配我。】

師父走過來催促上妝。

我平靜地把戲服疊好,放回箱子:

“勞您轉告我媽,這齣戲,還是換角吧。”

她不知道,點翠頭面是省京院終面的指定行頭。

沒有頭面,就沒有青衣......

那我這十四年的功,今天也就散了吧。

......

“你瘋了?”

“省京院終面一年就這一次,你這輩子就這一次機會!”

師父手裏的妝筆啪地掉在地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尖發顫。

我沒有甩開她。

低頭看着空空的戲箱,裏面的紅綢還保持着頭面被取走時的褶皺形狀。

“師父,沒有頭面,我上去唱甚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不像話。

“評委要的是全妝全行頭的《鎖麟囊》,我光着頭上去,連參評資格都沒有。”

師父急得眼眶通紅:

“我去借!”

“我現在就打電話。”

“來不及了。”

我搖頭。

“省京院指定的是翠藍鳳冠制式,全省就我家那一副是清末原品。”

師父沉默了三秒,突然轉身去撥媽媽的電話。

響了八聲,無人接聽。

再撥,關機。

師父對着手機屏幕,手都在抖:

“你媽她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

我把疊好的戲服一件件放回箱中。

水衣、靠旗、雲肩、裙襖。

每一件都是我和師父挑了三個月的行頭。

我的手微微劃過每一件,像是在不言語的說着甚麼。

“她不知道。”

我說。

“她以爲今天就是一場普通的彙報演出。”

“我沒告訴她是終面。”

師父愣住了,瞪着我,嘴脣哆嗦了好幾下。

“你......”

“你爲甚麼不說?!”

我終於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我看來是身上大山上最後一片羽毛。

而現在,是那座山崩塌開始。

“我想......”

“等我考上了,拿着錄取通知書給她看。”

我頓了頓。

“我想讓她高興。”

師父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大概想起了很多事。

五歲那年我第一次上腿被壓到韌帶撕裂,哭着喊媽媽,媽媽站在門口說“咱們一定得堅強,才能喫得苦中苦”。

那天是師父抱着我上的醫院。

七歲,因爲有牴觸情緒,被媽媽罰後關房間一天,後來哭着說“練,我練”。

後臺的廣播響了:

“請參加省京劇院青衣行當終面的考生,半小時後檢錄。”

我慢慢站起身。

把戲箱的鎖釦按上,取下掛在鏡架上的號碼牌。

07號。

我把它輕輕放在化妝臺上,沒有猶豫。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後臺。

這是我無數個日夜想要站在這間後臺,站在這裏纔有那個資格。

鏡子、把杆、熱氣騰騰的場面。

但是現在......我竟然生不起一點點的質問的情緒。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有別的考生在吊嗓子,水袖翻飛,一片鮮活明亮。

我從她們中間穿過,像一滴水融進了灰牆。

走出劇場大門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不是給我的。

羣消息。

媽媽在家族羣裏發了一張姐姐的照片,配文:

【我們家枝枝是不是比明星還好看?這頭面就該配她這張臉。】

羣裏七八個親戚排隊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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