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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的朱漆大門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推開。
我端坐在正堂的黃花梨木椅上,看着管家將一箱箱聘禮抬到院中。
紅綢已經褪了色,像極了這七年荒唐的執念。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陸明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錦長裙,被幾個丫鬟簇擁着走進來。
她手裏捧着一個眼熟的越窯青瓷罐。
“沈姐姐,昨日表哥脾氣急了些,你莫要往心裏去。”
她笑得溫婉,將瓷罐輕輕放在我手邊的茶几上。
“這是表哥今早特意命人送去我院子裏的明前龍井。”
“他說姐姐最愛這茶,便讓我借花獻佛,權當是給姐姐賠罪了。”
我垂眸看向那個瓷罐。
罐底還刻着一個極小的‘辭’字。
那是我爲了楚晏,親自去景德鎮守了半個月才燒出來的茶具。
裏面的明前龍井,是我摔破了膝蓋,一葉一葉從後山採回來的。
如今,他將我的心血賞給了別的女人,又讓這個女人來施捨給我。
三十歲的靈魂在胸腔裏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
“陸姑娘客氣了。”
我端起手邊的溫水抿了一口,連碰都沒碰那個瓷罐。
“既然是小侯爺賞你的,你便自己留着喝罷。”
陸明婉的臉色僵了僵,隨即眼眶裏便蓄滿了水汽。
“姐姐可是還在怪我?”
“婉兒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正妻之位,只要能在表哥身邊伺候,便心滿意足了。”
我放下水杯,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陸姑娘想做妾,去侯府籤賣身契便是,跑來相府正堂哭甚麼喪?”
陸明婉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她大約沒料到,我會用這樣粗鄙的話來撕破她的僞裝。
“沈瓷!你胡說甚麼!”
門外傳來一聲怒喝。
楚晏大步跨進正堂,臉色鐵青。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間還墜着那枚我打的同心結。
“婉兒好心來給你送茶,你就是這般折辱她的?”
他一把將陸明婉拉到身後,目光凌厲地逼視着我。
我坐在原處沒動,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同心結上。
那絡子已經有些舊了,邊緣起了毛邊。
三十歲那年,我被禁足偏院,這枚同心結便掛在了陸明婉的妝匣上。
“小侯爺來得正好。”
我從袖中抽出那張已經蓋了相府大印的退婚書,推到桌沿。
“聘禮已經清點完畢,共計一百二十抬,一分不少。”
“麻煩小侯爺籤個字,好聚好散。”
楚晏的視線落在退婚書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起那張薄薄的紙。
“你來真的?”
“爲了一個燈籠,你就要把兩家的交情鬧到這般地步?”
我抬起眼,平靜地看着他。
“不是爲了燈籠。”
是爲了那七年被踩在腳底的自尊。
是爲了三十歲那年,死在冰冷偏院裏的沈瓷。
“既然小侯爺覺得我氣度狹小,容不下陸姑娘。”
“那這侯府主母的位置,我讓賢便是。”
楚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爲難看。
他死死捏着退婚書,指節泛白。
“沈瓷,你別後悔。”
他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皺。
“春櫻,送客。”
楚晏沒有簽字,只是將退婚書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他拉起陸明婉的手,轉身大步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你若是現在認錯,這門親事還能作數。”
他沒有回頭,語氣裏還帶着高高在上的施捨。
我看着他的背影,聲音極淡。
“不送。”
楚晏的身形猛地一僵,隨即加快腳步跨出了大門。
院子裏恢復了死寂。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個越窯青瓷罐。
指尖摩挲過罐底那個‘辭’字。
然後鬆開手。
瓷罐砸在青石磚上,碎成無數片。
頂級的明前龍井散落一地,沾染了塵土。
就像那段不值一提的感情,徹底爛在了泥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