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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韓止霖戀愛了三年,他相機裏足足有兩千張我的照片。
每次聚會,他都主動爲我拍照。
我以爲他鏡頭裏的偏愛屬於我。
直到他臨時用我的電腦登了雲相冊。
我看見了一個叫「精選」的文件夾,裏面全是裁剪過的圖。
每一張,原圖裏都有我。
每一張,成品裏都沒有我。
他把我裁掉了,留下的是站在我旁邊的姜黎。
我的胳膊、我的肩膀、我的半張臉。
變成了她獨照邊緣一道乾淨的裁切線。
那些我以爲是「我們的合照」的瞬間。
只不過是他在借我的站位,給他的白月光取景。
我退出了他的賬號,清空了登錄記錄。
把手機裏兩千三百七十一張照片全部選中,點擊刪除。
既然他的鏡頭裏容不下完整的我。
那我也不必再留在他的人生裏了。
「除了你,別人碰我的器材我都不放心。」
韓止霖推開門,帶着一身深秋的寒氣。
他理所當然地將沉甸甸的攝影包塞進我懷裏。
我被那重量壓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一邊換鞋一邊抱怨。
「姜黎今天非要拍那組森林外景,光線太難找了。」
「爲了抓拍她那個回眸,我舉着機器蹲了三個小時,累死我了。」
我抱着那個裝滿昂貴鏡頭的包。
指尖還殘留着剛纔長按「刪除」鍵的僵硬感。
兩千三百七十一張照片的灰飛煙滅,原來只需要不到十秒鐘。
「太累就早點休息吧。」我聲音很輕。
韓止霖終於抬起頭。
他似乎對我的平靜感到一絲意外。
往常他只要喊一句累,我就會立刻端上溫熱的蜂蜜水,幫他揉捏痠痛的肩膀。
但他並沒有深究,只是隨手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
「還不能睡,下週就是我的首展了。」
他興奮地大步走向書房,打開了電腦。
「南星,你過來看看。」
「我決定把主視覺海報換了,今天出了一張新片子,簡直絕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抽痛。
他回頭催促:「快來啊,你不是一直想看我這次展覽的核心作品嗎?」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了過去。
屏幕上跳出一張高清大圖。
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姜黎穿着純白的長裙,在斑駁的光影中回眸。
她笑得明媚又空靈。
而在畫面的左下角,有一截模糊的、穿着墨綠色風衣的肩膀。
那是我今天出門時穿的衣服。
「你看這裏。」
韓止霖修長的手指點在屏幕的左下角。
那雙被業內稱爲「上帝吻過」的手,此刻正指着我被虛化的身體。
「這團模糊的黑影,剛好形成了一個視覺壓迫感。」
他滿臉得意,眼神裏全是對作品的癡迷。
「這種廉價的暗色調,把姜黎襯托得就像個不染塵埃的仙女一樣。」
「這就叫藝術的對比手法,你覺得怎麼樣?」
我看着那截屬於自己的肩膀。
那是我爲了給他送備用電池,在泥濘的山路上跋涉了兩個小時才趕到現場的證明。
當時他嫌我擋了光,讓我退到鏡頭邊緣。
原來,不是擋了光。
是剛好成全了他所謂的藝術。
「你把別人的半個身子裁進畫裏,不覺得突兀嗎?」我聽見自己用極其平穩的聲音問道。
韓止霖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這有甚麼突兀的?誰會注意一個背景板?」
「再說了,要不是有這道暗影襯托,這幅畫就失去了靈魂。」
他轉過轉椅,拉住我的手。
「南星,這次展覽對我太重要了,多虧有你幫我打理那些繁瑣的策展事務。」
「等展覽結束,我一定好好陪你。」
他的眼神那麼真誠。
真誠得讓我覺得,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殘忍。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展覽的物料我已經跟工廠確認過了。」
「明天就會開始進場搭建。」
韓止霖毫無察覺我的異樣,滿意地點頭。
「我就知道交給你最放心。」
「姜黎還說怕你太辛苦,想讓她的助理來幫忙,被我拒絕了。」
「我的事情,只有你最上心。」
我看着他屏幕上那張放大的海報。
姜黎的臉龐清晰可見,而我的存在,只是一道爲了襯托她而留下的裁切線。
「我回房了。」我轉身走向臥室。
「你不陪我修圖了嗎?」他在背後問。
「太晚了,我有點累。」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隔絕了他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走到牀頭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臺老式的徠卡相機。
那是三年前,韓止霖用他第一筆稿費買來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他說,他的鏡頭會永遠記錄我。
我伸出手,將那臺相機拿了出來。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着掌心蔓延。
我打開後蓋,將裏面那捲從未沖洗過的底片,一寸一寸地抽了出來。
底片在空氣中曝光,那些曾經被珍視的瞬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是挺遺憾的。」我溫柔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