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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照片的光線不對,頂燈再調暗兩個度。」
凌晨兩點的畫廊,我踩在梯子上,指揮着工人調整展區的燈光。
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我的太陽穴像被針扎一樣突突地跳。
這是我動用了一切人脈和資源,爲韓止霖籌備了半年的三週年驚喜。
從場地審批到媒體宣發,每一個細節我都親力親爲。
大門忽然被推開,深秋的冷風灌了進來。
韓止霖帶着姜黎走了進來。
姜黎手裏捧着兩杯熱咖啡,笑意盈盈。
「南星姐,辛苦你了,這麼晚還在忙。」
她將其中一杯遞給我,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沒有接。
「我不喝咖啡,謝謝。」
韓止霖皺了皺眉,伸手將那杯咖啡接了過去。
「姜黎好心給你買的,你擺甚麼冷臉?」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畫廊最核心的 C 位展區。
那裏掛着一組名爲《共生》的紀實作品。
那是我們去冰島旅行時,他在極光下抓拍的我的背影。
也是他曾經說過,最能代表他靈魂溫度的作品。
韓止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大步走過去,指着那組照片。
「把這組撤了。」
我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我說撤了。」他轉過頭,語氣不容置疑。
「換成姜黎上週拍的那組《無光之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裏翻湧的酸澀。
「韓老師,這組《共生》是整個展覽的主題核心。」
「所有的動線設計、燈光排布,都是圍繞它展開的。」
「現在撤掉,整個展覽的敘事邏輯就全毀了。」
韓止霖不耐煩地打斷我。
「南星,你只是個負責執行的策展人,你懂甚麼攝影?」
他指着牆上的照片,眼神裏滿是嫌棄。
「你選的這些片子太土了,充滿了生活瑣碎的煙火氣,根本上不了檯面。」
「這次來參展的都是業內頂尖的大佬。」
「只有姜黎那組照片的清冷感,才能鎮得住場子。」
我看着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那曾經是他親口說出的「靈魂溫度」,現在卻成了他口中「上不了檯面的土氣」。
姜黎在一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硯臣,我覺得南星姐的布展很專業。」
「這是你的個人展,不用爲了我特意去改動核心展區。」
她的話聽起來客觀又得體。
卻像一劑催化劑,讓韓止霖的態度更加堅決。
「不行,只有你那組照片才配得上這個 C 位。」
他反握住姜黎的手,轉頭看向我。
「南星一向懂事,她知道怎麼安排纔是對我最好的。」
「對吧,南星?」
他用那種篤定的、喫定我的眼神看着我。
就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一樣。
只要他打着「爲了藝術」的旗號,我就會無條件地退讓。
我看着兩人交握的手。
畫廊明亮的射燈打在他們身上,彷彿他們纔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而我,只是個煞風景的佈景工人。
心臟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但我卻發現自己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哀莫大於心死。
我轉過頭,平靜地招手叫來旁邊不知所措的助理。
「去庫房把《無光之境》拿出來。」
「按韓老師說的做,把這組撤下來。」
助理猶豫地看着我:「可是南星姐,那是你熬了半個月才調好的排版......」
「撤。」我只說了一個字。
韓止霖滿意地笑了。
「辛苦了南星,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
他帶着姜黎走向另一個展區,開始指點江山。
我看着工人們將那組《共生》一幅幅取下,隨意地堆疊在地上。
就像我這三年來的付出一樣,被棄之如敝屣。
我轉頭看向助理。
「另外,去聯繫物料公司。」
「把我的策展人署名,從所有海報和宣傳冊上,全部撤下來。」
助理震驚地瞪大眼睛:「南星姐?」
「照做。」我聲音極冷。
開展前一天,畫廊進行最後的燈光聯調。
現場一片混亂,工人們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韓止霖舉着那臺沉重的單反相機,像個不知疲倦的瘋子。
「對,姜黎,往左走兩步!」
「下巴抬高一點,迎着那束頂光!」
他瘋狂地讓姜黎在各個展品前走位試光,完全無視了現場的忙碌。
我踩在一架兩米高的人字梯上,手裏拿着扳手,正在調整頂燈的角度。
因爲連軸轉了將近一個星期,我幾乎沒有喫過一頓熱飯。
胃裏空得發疼,一陣強烈的低血糖眩暈突然襲來。
眼前的視線瞬間模糊,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腳下的梯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劇烈地搖晃起來。
「啊——」我本能地驚呼出聲。
失重感傳來的那一刻,我以爲自己一定會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下一秒,一雙溫熱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梯子的兩側。
是韓止霖。
他的餘光掃到了我的危險,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用那雙買過千萬保險、被他視若珍寶的手,死死地撐住了搖晃的鐵架。
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穩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溼透了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