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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天黑得毫無徵兆。
沒有夕陽,沒有晚霞,就像有人粗暴地拉下了電閘。
一瞬間,四周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城牆上掛着的幾盞幽綠色燈籠,散發着慘淡的光。
我們被驅趕進了一個簡陋的窩棚。
冷風從茅草的縫隙裏灌進來,凍得人骨頭髮疼。
我縮在角落裏,緊緊抓着麻衣。
一個黑影挪到了我身邊。
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她是這裏唯一一個沒有被縫住嘴的女人。
“丫頭,別怕。”
老婦人壓低聲音,乾癟的手遞過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喫點東西,明天還要幹活。”
我藉着綠光一看,胃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乾糧。
是一塊風乾的指骨,上面還殘留着黑色的結締組織。
“這是甚麼?”我強壓着噁心問。
老婦人渾濁的眼球轉了轉,枯樹皮一樣的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這是範郎的指骨啊。”
“每一任孟姜女,都能分到一塊,這是我們在牆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盯着她。
一股淡淡的、類似死魚肚皮腐爛的臭味,從她身上飄了過來。
她在說謊。
“老婆婆,您來這兒多久了?”我裝作虛弱地套話。
“久咯......記不清了,大概有幾百年了吧。”
老婦人嘆了口氣。
死魚味更濃了。
我心裏一沉。
她爲甚麼要在“待了多久”這種事上撒謊?
更讓我後背發涼的,是她說話的樣子。
乾癟的嘴一張一合,語調平直,每個字都像提前背好的。
“明天是祭牆日。”
老婦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語重心長地說:
“丫頭,你今天哭得不走心,騙不過監工的。”
“明天你必須真哭!只有哭倒了這面牆,範郎的屍骨才能重見天日!”
“你要是不哭,牆裏的東西發怒,我們全得死!”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光。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知道了,婆婆。”
她這才滿意地退回黑暗中,像一具失去動力的木偶,瞬間一動不動。
夜深了。
周圍傳來女人們壓抑的、整齊劃一的呼吸聲。
就像被設定好的程序。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毫無睡意。
“轟隆——”
極輕微的、沉悶的震動感從地下傳來。
像是一頭機械巨獸拖着長長的身軀緩緩遊走。
又像是無數只老鼠一邊喘息一邊磨牙。
聲音極低,卻震得我五臟六腑發麻。
這冰冷的泥土之下,究竟蟄伏着甚麼東西?
我悄悄翻身,透過窩棚的縫隙,看向外面的城牆。
慘綠的光暈下。
白天的那個監工,正推着一輛鐵皮車,停在城牆根。
車裏堆滿了白天那些死後化作黑泥的女人殘骸。
他抓起一把黑泥,熟練地塞進兩塊城磚的縫隙裏。
“咯咯咯......”
城牆發出類似於野獸咀嚼骨頭的聲音。
緊接着,那些青灰色的磚塊開始像呼吸一樣膨脹、收縮。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他塗抹黑泥的時候,一塊磚的表面被抹乾淨了。
上面,有一個用指甲摳出來的、極深的帶箭頭的變形“N”字。中間的斜線上還被刻意劃了兩道橫槓。
那是我媽的專屬習慣。
作爲一名建築結構師,她每次畫完圖紙,都會在手稿的右下角,習慣性地畫上這樣一個變體的指北針符號。
所以,她一定來過這裏!
我死死盯着那個符號,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個變體的“N”字箭頭,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斜斜地指向城牆深處的黑暗中。
她想告訴我甚麼?
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注視,監工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窩棚的方向。
被發現了!
“砰!”破木門被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我觸電般緊閉雙眼,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儘可能讓自己的呼吸平穩。
沉重的皮靴踩着乾草,一步、兩步......最終停在了我的臉側。
“吧嗒。”
一滴冰冷、黏稠的液體,重重砸在我的眉心。
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瞬間鑽進鼻腔,燻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連睫毛都在不受控制地瘋狂發顫。
黑暗中,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監工陰冷的聲音,幾乎貼着我的頭皮響了起來:
“這個新來的孟姜女,好像沒睡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