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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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天黑得毫無徵兆。

沒有夕陽,沒有晚霞,就像有人粗暴地拉下了電閘。

一瞬間,四周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城牆上掛着的幾盞幽綠色燈籠,散發着慘淡的光。

我們被驅趕進了一個簡陋的窩棚。

冷風從茅草的縫隙裏灌進來,凍得人骨頭髮疼。

我縮在角落裏,緊緊抓着麻衣。

一個黑影挪到了我身邊。

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她是這裏唯一一個沒有被縫住嘴的女人。

“丫頭,別怕。”

老婦人壓低聲音,乾癟的手遞過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喫點東西,明天還要幹活。”

我藉着綠光一看,胃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乾糧。

是一塊風乾的指骨,上面還殘留着黑色的結締組織。

“這是甚麼?”我強壓着噁心問。

老婦人渾濁的眼球轉了轉,枯樹皮一樣的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這是範郎的指骨啊。”

“每一任孟姜女,都能分到一塊,這是我們在牆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盯着她。

一股淡淡的、類似死魚肚皮腐爛的臭味,從她身上飄了過來。

她在說謊。

“老婆婆,您來這兒多久了?”我裝作虛弱地套話。

“久咯......記不清了,大概有幾百年了吧。”

老婦人嘆了口氣。

死魚味更濃了。

我心裏一沉。

她爲甚麼要在“待了多久”這種事上撒謊?

更讓我後背發涼的,是她說話的樣子。

乾癟的嘴一張一合,語調平直,每個字都像提前背好的。

“明天是祭牆日。”

老婦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語重心長地說:

“丫頭,你今天哭得不走心,騙不過監工的。”

“明天你必須真哭!只有哭倒了這面牆,範郎的屍骨才能重見天日!”

“你要是不哭,牆裏的東西發怒,我們全得死!”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光。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知道了,婆婆。”

她這才滿意地退回黑暗中,像一具失去動力的木偶,瞬間一動不動。

夜深了。

周圍傳來女人們壓抑的、整齊劃一的呼吸聲。

就像被設定好的程序。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毫無睡意。

“轟隆——”

極輕微的、沉悶的震動感從地下傳來。

像是一頭機械巨獸拖着長長的身軀緩緩遊走。

又像是無數只老鼠一邊喘息一邊磨牙。

聲音極低,卻震得我五臟六腑發麻。

這冰冷的泥土之下,究竟蟄伏着甚麼東西?

我悄悄翻身,透過窩棚的縫隙,看向外面的城牆。

慘綠的光暈下。

白天的那個監工,正推着一輛鐵皮車,停在城牆根。

車裏堆滿了白天那些死後化作黑泥的女人殘骸。

他抓起一把黑泥,熟練地塞進兩塊城磚的縫隙裏。

“咯咯咯......”

城牆發出類似於野獸咀嚼骨頭的聲音。

緊接着,那些青灰色的磚塊開始像呼吸一樣膨脹、收縮。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他塗抹黑泥的時候,一塊磚的表面被抹乾淨了。

上面,有一個用指甲摳出來的、極深的帶箭頭的變形“N”字。中間的斜線上還被刻意劃了兩道橫槓。

那是我媽的專屬習慣。

作爲一名建築結構師,她每次畫完圖紙,都會在手稿的右下角,習慣性地畫上這樣一個變體的指北針符號。

所以,她一定來過這裏!

我死死盯着那個符號,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個變體的“N”字箭頭,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斜斜地指向城牆深處的黑暗中。

她想告訴我甚麼?

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注視,監工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窩棚的方向。

被發現了!

“砰!”破木門被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我觸電般緊閉雙眼,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儘可能讓自己的呼吸平穩。

沉重的皮靴踩着乾草,一步、兩步......最終停在了我的臉側。

“吧嗒。”

一滴冰冷、黏稠的液體,重重砸在我的眉心。

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瞬間鑽進鼻腔,燻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連睫毛都在不受控制地瘋狂發顫。

黑暗中,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監工陰冷的聲音,幾乎貼着我的頭皮響了起來:

“這個新來的孟姜女,好像沒睡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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