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親的車隊停在樓下,新郎顧時宴卻不見蹤影。
他發來輕飄飄的一條微信:
“林夏一直鬧着要割腕,我把她送上出國的航班就回來。”
“最後一次了,我不想她攪亂我們的婚禮。”
於是我穿着厚重的婚紗,在滿屋親友尷尬的目光中枯坐。
刷開朋友圈,卻看到林夏發了九宮格動態。
顧時宴給她買了紅絲絨蛋糕,送了香檳玫瑰。
他們還去了校門口,重溫校園時光。
配文是:“最後一次陪你喫這家糯米飯,以後在國外要照顧好自己。”
我平靜地摘下頭紗,手機屏幕忽然彈出一個視頻邀請。
視頻那頭,是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的我。
她穿着寬大的校服,眼睛亮晶晶的:
“十年後的我,你今天是不是要嫁給時宴哥哥啦?”
“我們一定超級幸福對不對!”
我鼻尖泛酸,把手機屏幕對準林夏那條刺眼的朋友圈,還有空蕩蕩的婚房。
“這就是你放棄保送,陪他考同一所大學的下場。”
小女孩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怎麼會這樣......”
我一字一句地開口:
“聽話,撕掉那張志願表。”
“離他越遠越好。”
......
婚房裏安靜得能聽見掛鐘走針的聲音。
親戚們擠在沙發上,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先開口。
我盯着鏡子裏那個穿婚紗的自己看了半晌。
妝是凌晨四點起來化的,婚紗是六點鐘穿好的,親戚朋友是六點半來的。
現在十一點。
手機響了。
顧時宴。
“林夏在機場哭得都快喘不上氣,我實在走不開。”
他嗓門很急,可我沒聽出一點歉意。
“接親的儀式取消吧,你自己坐婚車過來。”
我攥着手機,沒吭聲。
他那邊頓了一下,大概在等我發火。
我沒有。
他又補了一句。
“抓緊點,別耽誤了吉時。”
還沒等我回應,電話那頭傳來林夏帶着哭腔喊“時宴哥”。
他“嗯”了聲,語氣明顯軟下來。
“好。”
我說完就掛斷。
母親的臉騰地紅了,站起來就要搶我手機:
“他甚麼意思?哪有讓新娘自己坐車過去的?我打電話罵他!”
伴娘們熬了一整晚準備的驚喜,這會兒全成了擺設。
“你真的要自己坐車過去?”
“明舒,你要是不想去,就別去。”
我伸手攔住她們。
“媽,別打了。”
事到這一步,罵他有甚麼用。
反正過去馬上就要被改寫,我只想給這十年一個體面收場,不想再鬧得難看。
母親嘴脣哆嗦了兩下,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手機一下震,一條接一條,翻來覆去都是催我別誤了酒店的吉時。
我一眼沒看。
視頻那頭,十八歲的我一直盯着這邊。
她哭了,眼淚掉個沒完,嘴裏賭咒發誓:“我不填那個志願了,打死都不填,我離他遠遠的。”
我看着她哭紅的眼睛,一時說不清心裏是甚麼滋味。
按照習俗,新娘出門,腳不能落地。
婚車停在樓下,我卻卡在這屋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親戚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甚麼難聽的都往外冒。
“這新郎眼裏還有沒有明舒?”
“別說了,讓人聽見。”
我爸就是這時候站出來的。
他擋在我前頭,把那些話全堵了回去。
眼眶通紅,半天沒說一個字,只是半蹲下身,衝我側過背去。
我愣了一下。
他也不解釋,一使勁把我背了起來。
下樓的時候,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有熱的東西不斷地砸在我手背上。
他穩穩把我送上了婚車,直起腰,沒敢再看我一眼。
嘴巴說甚麼,沒說出來。
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轉過身,蹲在地上。
肩膀一抽一抽。
這些年,替我掉眼淚的,從來都不是那個該掉眼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