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陸雲舟揮了揮手,示意婆婆和下人們出去。
房門被關上。
屋子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沒有了炭火,寒氣順着地磚往上爬。
陸雲舟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母親年紀大了,你何必惹她生氣?"
我沒接話,只是把咳出的血絲用帕子一點點擦乾淨。
他見我不理他,自顧自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緻的紅木錦盒,放在桌上。
"這是江南新進貢的玉容膏,我特意向同僚求來的,對你的咳疾有好處。"
他把錦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雲舒,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婉兒畢竟是尚書千金,她肯自降身價與你平起平坐,已經是委曲求全了。"
委曲求全。
這個詞用得真好。
"她委曲求全,所以需要我的嫁妝去填她的委屈?"我抬眼看他。
陸雲舟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深情的模樣。
"你這叫甚麼話。那方子放在你這裏也是落灰,不如拿去打通關節。"
他在桌邊坐下,放緩了聲音。
"你也知道,我如今在吏部是個閒職。若能結親尚書府,明年便有望升任侍郎。"
"升了侍郎,以後明珠議親也能有個好前程。我是爲了這個家好。"
爲了這個家好。
十年了,他每次要從我這裏拿錢、拿東西,都是這句話。
當年他要買那座宅子裝點門面。
"雲舒,爲了這個家好,把你的陪嫁首飾當了吧。"
當年他要在京城結交權貴。
"雲舒,爲了這個家好,你再熬夜畫兩張織機圖子出來。"
我信了十年,掏空了身體。
現在,他要拿我的命根子去娶別的女人。
"你的前程,關我甚麼事。"
我把那個裝着玉容膏的錦盒推回去。
"我的方子,一張都不會給。"
陸雲舟眼裏的溫和終於掛不住了。
他沉下臉,聲音也冷了。
"沈雲舒,你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你真以爲沒了那幾張破方子,我就娶不了婉兒?"
"那就去娶。"我看着他,"只要你把休書給我,順便把我這十年貼補陸家的賬結清。"
"休書?"
陸雲舟氣笑了,猛地站起來。
"你一個揹着家裏私奔出來的賤婦,現在連孃家都沒了,你要休書去哪?去街上要飯嗎!"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戳我的痛處。
當年我爹放話,只要我踏出沈家大門,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
我以爲我選了愛情。
結果選了個畜生。
"不勞陸大人費心。死在街上,也比死在你陸家乾淨。"
陸雲舟死死盯着我,胸口劇烈起伏。
他剛要發作,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爹爹!"
房門被推開。
一個穿着錦緞羅裙的少女跑了進來,十二三歲的年紀,生得粉雕玉琢。
是我十月懷胎、生着病熬瞎了眼睛繡花供她讀書的女兒,陸明珠。
她手裏拿着幾張灑金的請柬,滿臉興奮。
"爹爹,婉兒姨娘說,明天尚書府的賞菊宴,讓我去赴宴呢!"
她跑過去抱住陸雲舟的胳膊,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陸雲舟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瞬間變得慈愛。
"明珠乖。你婉兒姨娘出身名門,你多跟她親近,將來也能學一身大家閨秀的氣度。"
"那是自然。"明珠抬起下巴,"婉兒姨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像有的人,渾身只剩下銅臭味。"
她這才轉過頭,瞥了我一眼。
眼神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娘,爹爹都說了是爲了我好。你那幾個破方子留着又不能生小錢,幹嘛非要霸佔着?"
我看着眼前這個我拿命疼大的女兒。
心口像被灌了一口冰碴子,冷透了。
"你覺得,那只是幾個破方子?"我輕聲問。
"難道不是嗎?"
明珠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病懨懨的,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每次同窗問起我娘是誰,我都覺得丟臉。"
"婉兒姨娘說了,只要你交出方子,她進門後會給你留個體面,不把你趕去下人房。"
她撇了撇嘴,把桌上那個玉容膏的錦盒拿起來,隨手揣進袖子裏。
"這膏藥給你用也是浪費,不如我拿去打賞丫鬟。"
我看着她熟練的動作。
就像看着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
"明珠。"
陸雲舟假模假樣地訓斥了一句,"怎麼跟你娘說話的。"
"爹,我說錯了嗎?"明珠挽住陸雲舟的胳膊,"她要是真疼我,就該自己下堂求去,別擋着我當尚書府長外孫女的路。"
陸雲舟沒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他在等我崩潰,等我妥協。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你們父女倆,戲演完了嗎?"
我睜開眼,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演完了就滾出去。方子沒有,休書拿來。"
陸雲舟的臉色徹底鐵青。
他一把甩開明珠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好,好一個不識抬舉的沈雲舒!"
他大步走到門外,對着院子裏的下人怒吼: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踏進這個院子半步!"
"把大門鎖死!一天只准送一頓餿水!我看她的骨頭能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