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裴三郎心裏惦記他的寡嫂。
我嫁過去後,替他養寡嫂的孩子,替他擋族中非議。
他卻總說我心眼小,容不得孤兒寡母。
後來寡嫂捲了家產跑了,他病倒在雪夜裏,拉着我的袖子哽咽:
「阿姝,是我瞎了眼。」
「來世,我一定先喜歡你。」
重生後,我聽見裴這個字就想躲進井裏。
父親見我鐵了心要退婚,只好給我相看了一位新科探花。
我還沒進門,就聽見探花郎冷聲道:
「別人家不要的麻煩,憑甚麼塞給我?」
「我寒窗十年,不是爲了娶這種無情無義的退婚女子。」
我站在門外,差點當場給他鼓掌。
兄長氣得要拔劍。
我趕緊攔住他,覺得這人清醒,靠譜,很有分寸。
可丫鬟剛打起簾子。
探花郎抬眼看見我,話忽然斷了。
半晌,他把自己那盞茶推到我面前。
「姑娘一路走來,渴不渴?」
滿屋人都靜了。
探花郎的手還停在茶盞邊,指節修長,骨節清瘦,耳根卻一點點紅起來。
我兄長沈照臨的劍已經拔出半寸,聽見這句話,愣是卡在鞘裏。
父親坐在上首,臉色也很難看。
「謝大人方纔的話,老夫可都聽見了。」
探花郎謝雲嶠垂下眼,像終於意識到自己前後兩副面孔切得太快。
他站起身,朝父親行禮。
「方纔是晚輩失言。」
又轉向我。
「也冒犯了沈姑娘。」
我看着那盞推到我面前的茶。
是新沏的,茶湯清亮,杯沿還冒着熱氣。
倒也不必如此體貼。
畢竟半刻鐘前,他還覺得我這種退婚女子無情無義。
我坐下,沒碰那盞茶。
「謝大人不必道歉,你方纔說得挺好。」
謝雲嶠抬眼看我。
我認真道:「旁人家的麻煩,的確不該塞給你。」
兄長的臉色終於緩過一點。
謝雲嶠卻怔住了。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問:「沈姑娘當真這樣想?」
「自然。」
前世,我若早有這樣的清醒,也不會把自己折在裴家十七年。
裴三郎名叫裴懷瑾,是裴家最受寵的小兒子。
他來沈家議親那日,溫潤有禮,對父親說會敬我重我。
我那時被他一身青衣晃了眼,只覺得京中再沒有比他更穩妥的人。
可他心裏藏着他的寡嫂白蘊娘。
白蘊娘是他亡兄的妻,帶着一個三歲的孩子,住在裴家最幽靜的東院。
成婚第三日,裴懷瑾便同我說:
「嫂嫂可憐,守寡不易,你往後多照拂些。」
我照拂了。
照拂到那個孩子的衣食先生都由我安排,照拂到白蘊娘病了,我整夜守藥爐,照拂到族中有人議論她同裴懷瑾太親近,我替她擋下所有閒話。
到頭來,裴懷瑾說我心眼小。
說我在後宅裏一點點恩怨都放不下。
說白蘊娘孤兒寡母,我非要拿世俗規矩壓她。
後來白蘊娘捲了裴家的銀票,跟一個行商跑了。
裴懷瑾被氣病,在雪夜裏拉着我的袖子哭,說來世一定先喜歡我。
我當時只剩一口氣,卻很想掀開被子跑出去。
誰要他先喜歡。
我寧願他先離我遠點。
眼下謝雲嶠這句別人家的麻煩,聽得我格外舒坦。
謝雲嶠坐回去,神色比方纔收斂許多。
父親沉聲道:「小女同裴家退婚,是裴家先行失禮,並非無情無義。」
謝雲嶠點頭。
「晚輩知道了。」
兄長冷笑:「你知道甚麼?還不是聽了外頭幾句閒話,就來我家花廳裏胡說八道。」
謝雲嶠被刺得沒還口。
我倒有些意外。
傳聞中,新科探花謝雲嶠寒門出身,一路考到殿前,文章鋒利,嘴也不饒人。
今日倒像被人堵了話頭。
他看向我,低聲道:「裴家的事,我只聽人說過幾句,未曾細查,方纔妄言,是我的錯。」
認錯認得快。
挺好。
比裴懷瑾強。
父親的臉色稍緩。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到這裏。」
這話就是送客。
謝雲嶠卻沒立刻走。
他看着我面前那盞茶,問:「沈姑娘不喝嗎?」
兄長又要摸劍。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謝雲嶠的耳根又紅了。
我差點嗆住。
這人實在奇怪。
嘴上說不娶,手上遞茶,我喝一口,他倒像中了探花似的。
送客後,兄長一路把我送回院中。
剛進門,他便皺眉問:「你不會看上謝雲嶠了吧?」
我正讓丫鬟添湯,聞言手一頓。
「哥哥爲何這樣想?」
「你方纔喝了他的茶。」
我認真想了想。
「那茶離我最近。」
兄長仍舊不放心。
我嘆氣。
「哥哥,我只是覺得他比裴懷瑾好。」
兄長氣笑了。
「會喘氣的都比裴懷瑾好。」
我點頭。
「這倒是。」
兄長看着我,神色忽然軟下來。
「阿姝,你真不後悔退裴家的婚?」
我搖頭。
別說後悔。
我如今聽見裴字,連米飯都能少喫兩口。
兄長摸了摸我的頭。
「那就好,謝雲嶠那邊,你不喜歡便算了,哥哥再替你找。」
我想起那位探花郎紅透的耳根。
「先看看吧。」
兄長如臨大敵。
「看甚麼?」
我喝了口湯。
「看他下回還會不會亂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