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雲嶠第二日送了賠禮。
不是珠釵,也不是綾羅。
是兩卷書,一盒新墨,還有一封很端正的信。
信上寫:
昨日失言,愧甚。
又寫:
沈姑娘若不嫌棄,謝某願親自向外澄清,退婚之事,錯不在姑娘。
我看了兩遍,覺得這人雖然嘴硬,做事卻挺實在。
兄長看完,臉色仍臭。
「他倒會賣乖。」
我把信收起來。
「總比裴懷瑾會哭強。」
兄長沉默。
這個理由太有分量,他一時反駁不了。
沒過兩日,裴家果然來人了。
來的是裴夫人。
她臉色憔悴,進門時還帶着幾分強撐的體面。
裴懷瑾沒來。
前世這個時候,他也沒來。
那時我退婚只是嘴上說說,裴家派人來勸,母親一哭,我便鬆動了。
裴懷瑾送來一封信,說婚姻大事不該因一時氣話作廢,又說白蘊娘只是長嫂,他會給我正妻體面。
我那時還不知道,體面兩個字,最不值錢。
如今裴夫人坐在廳中,先嘆了一聲。
「阿姝,你同懷瑾青梅相識多年,何苦鬧到退婚這一步?」
我坐在母親身旁。
「夫人說錯了,我同裴三郎不算青梅。」
小時候兩家走動,我見過他幾回。
他總陪白蘊孃的夫君讀書,白蘊娘來送點心,他便抬頭笑。
我那時年紀小,只覺得裴三郎脾氣好。
後來才知,他的好脾氣也分人。
裴夫人臉色僵了一下。
母親輕輕握住我的手,眼底有擔心,卻沒再替我說和。
這幾日,我把前世裴家寡嫂的事挑能說的說了一些。
沒說重生。
只說裴懷瑾對白蘊娘過於親近,我不願嫁過去擋閒話。
父親和兄長氣得厲害。
母親聽完,抱着我哭了半夜。
所以今日裴夫人再來,沈家沒有一個人動搖。
裴夫人放緩語氣。
「蘊娘是我亡長媳,帶着孩子守寡,懷瑾對她多照顧些,也是人之常情。」
我笑了笑。
「那就讓裴三郎繼續照顧。」
裴夫人皺眉。
「阿姝,你未免太刻薄。」
母親臉色一變。
我卻很平靜。
前世這兩個字,我聽過太多次。
白蘊娘抱着孩子在廊下哭,裴懷瑾說我刻薄。
我不許那個孩子動我的嫁妝,他說我刻薄。
後來白蘊娘和行商私會,被我撞見,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別說,裴懷瑾還是說我刻薄。
這兩個字,聽久了也就沒那麼疼。
我看向裴夫人。
「夫人若覺得我刻薄,更不該讓我嫁進裴家。」
裴夫人一噎。
兄長冷聲道:「退婚文書已經送去官媒,裴夫人今日若只是來責備我妹妹,沈家不奉陪。」
裴夫人的臉色終於沉下去。
她走時,留下了幾句話。
說我一個退過婚的女子,往後未必能尋到好人家。
說謝家寒門清貴,未必願意沾裴家的舊事。
她大概以爲這樣能嚇住我。
可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尋不到好人家。
前世我倒是有好人家。
然後在好人家裏熬到油盡燈枯。
裴夫人剛走,謝雲嶠便來了。
他同我兄長在前廳說話。
我原本不該去。
可春杏說,謝大人帶了一份東西來,指名要給姑娘過目。
我到前廳時,謝雲嶠站在堂中,手裏拿着一份謄抄過的文書。
他看見我,先行禮。
「沈姑娘。」
今日他耳根沒紅。
看起來像個正常探花。
我鬆了口氣。
謝雲嶠把文書遞給兄長。
「裴家大郎故去後,名下幾處田莊並未過到寡嫂名下,而是暫由裴三郎代管,其中三年收成去向不明。」
兄長臉色一沉。
我抬眼看向謝雲嶠。
這事前世是很久以後才爆出來的。
白蘊娘捲走家產後,裴家才發現,裴大郎留下的幾處田莊早被虧空。
裴懷瑾替她遮掩,最後成了族中笑話。
謝雲嶠又道:「此外,白氏同城南宋記綢緞鋪的少東家來往頻繁,若沈家想徹底退親,這些足夠了。」
兄長拍案而起。
「裴家竟還有臉上門罵阿姝刻薄?」
謝雲嶠看向我。
「我昨日說願意替姑娘澄清,並非空話。」
我看着他。
「謝大人爲何幫我?」
他沉默片刻。
「昨日回去後,我查了裴家,也查了你退婚的緣由。」
「然後呢?」
謝雲嶠垂下眼。
「發現我錯得離譜。」
倒也直白。
我問:「所以謝大人這是賠罪?」
他耳根又開始紅。
「也不全是。」
兄長立刻抬頭。
「還有甚麼?」
謝雲嶠被兄長盯着,竟也能硬着頭皮說下去。
「我想重新同沈姑娘相看。」
廳中安靜了一瞬。
兄長的臉黑了。
我看着謝雲嶠。
這一次,他沒避開我的目光。
「昨日是我先入爲主,今日查清後,仍覺得沈姑娘敢退裴家婚,清醒,果斷,很好。」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些。
「我想求一個重新說話的機會。」
我忽然笑了。
謝雲嶠的耳根徹底紅了。
兄長的手,又按到了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