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日花宴上,謝臨安從滿園貴女裏選中了我。
人人都以爲他喜歡我。
連父親都說,我雖不如長姐明豔,卻勝在性子溫順,正適合謝家那樣清貴的門第。
成婚後我才知道,謝臨安原本想求娶的是長姐。
只是長姐嫌他家規矩重,轉頭應了侯府的親事。
我替他侍奉公婆,替他掌管中饋,也陪他從冷清書院走到滿門顯貴。
後來他待我越來越好,府中人人都說我總算熬出了頭。
我也曾這樣想過。
直到臨終那日,他握着我的手,望着窗外那株長姐當年最愛的海棠,低聲道:
「若當年嫁來的是她,這院子應當會熱鬧許多。」
「你很好,只是太安靜了。」
再睜眼,又是那年花宴。
謝臨安的目光越過長姐,落到我身上。
我先一步起身。
「臣女已有心儀之人,不敢誤謝公子。」
滿園花影都靜了一瞬。
謝臨安手裏還捏着那枝玉蘭。
按花宴規矩,男子若有意,便折一枝花,親手贈給姑娘。
他從謝家席位起身時,許多人都以爲他會走向長姐。
長姐桑明綺今日穿着石榴紅春衫,髮間垂着金葉流蘇,坐在母親身旁時,像一枝被衆人圍着看的海棠。
她也以爲謝臨安會選她。
所以她垂着眼,脣角已經輕輕彎起來。
可謝臨安從她身前走過。
他停在我面前時,滿園目光都跟着落下來。
我前世便是在這裏,抬頭接過那枝玉蘭。
那時我心跳得很快。
想着原來謝家這樣清貴的門第,也會在人羣裏看見安靜的我。
父親後來滿臉欣慰,說我性子溫順,不爭不搶,正好能做謝家婦。
母親也說,明綺太明豔,謝家那樣守禮的人家未必壓得住。
我信了。
信到嫁進謝家後,替謝臨安侍奉病弱母親,替他守着敗落書院,替他把謝家一間一間鋪子重新盤活,又替他從寒門清貴熬到滿門顯赫。
我把一生都過成了謝家最合用的婦人。
到頭來,他握着我枯瘦的手,說我很好。
只是太安靜了。
如今那枝玉蘭又送到我眼前。
我沒有接。
我先一步站起身,朝謝臨安行了一禮。
「臣女已有心儀之人,不敢誤謝公子。」
謝臨安眼底的平靜終於裂開。
他手指微微收緊,玉蘭花瓣被他捏出一點褶皺。
周圍有人倒吸氣。
父親的臉色最先變了。
「照眠。」
他壓低聲音,帶着警告。
母親忙笑着打圓場:
「小女年紀輕,說話沒分寸,謝公子莫怪。」
長姐怔怔看着我。
她眼裏有驚訝,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惱。
大約她沒想到,自己不要的親事,有朝一日也會被我當衆推開。
謝臨安看着我,聲音仍舊溫和。
「桑二姑娘方纔說,已有心儀之人?」
我點頭。
「是。」
他問:
「何人?」
花宴上安靜得連風聲都明顯。
我看見父親的手已經按住扶手。
他怕我說出甚麼不體面的人,壞了桑家名聲。
前世我太懂他的擔憂。
桑家的女兒,長姐負責風光,我負責穩妥。
她可以挑自己喜歡的侯府世子,可以嫌謝家規矩重,可以在衆人面前笑着說謝公子太冷清。
我卻連拒絕一句都顯得不知好歹。
我抬眼,看向花樹另一側。
那裏坐着一位青衫公子。
他手裏拿着半盞茶,原本正懶洋洋看熱鬧。
聽見這話,茶盞差點歪了。
岑遠岫。
城南花木行的少東家,外祖家舊友。
前世我與他交集不多。
只記得謝家最難那年,滿京花木商都不肯賒賬,是他讓人送來一車海棠,說先栽着,等謝夫人病好了再算銀子。
那時我問他爲甚麼幫我。
他靠在車邊笑:
「桑二姑娘從前在花宴上偷偷給我半包栗子。」
「我這個人記喫。」
我其實不記得那半包栗子。
可他記了許多年。
後來我困在謝家,聽聞他去了江南,做出天下聞名的花譜,遊山訪園,活得自在又熱鬧。
臨死前,謝臨安望着窗外海棠說,若長姐嫁來,院子應當會熱鬧許多。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岑遠岫。
想起他那車不問緣由送來的海棠。
想起世上也有人,會把安靜的我和半包栗子放在心上。
我望向岑遠岫,輕聲道:
「岑家三郎。」
岑遠岫手裏的茶徹底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