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宴散得很倉促。
謝臨安沒有再多說,只把那枝玉蘭放回花案上,向我行了一禮。
他禮數週全,面上看不出羞惱。
可我知道,他心裏定然不平靜。
畢竟前世的他,連我死前那一刻都習慣把心事藏得很好。
花宴一結束,父親便命人將我帶回府。
馬車裏,母親握着長姐的手,生怕她受了今日的驚。
我坐在對面,袖中還沾着一點玉蘭香。
長姐咬了咬脣,終於開口:
「妹妹,你今日爲何要這樣?」
母親也看向我,眉心擰着。
「謝家雖不比侯府顯貴,可謝臨安品貌端方,謝夫人又是出了名的重規矩,你若嫁過去,也算安穩。」
安穩。
前世人人都這樣說。
謝家書香門第,安穩。
謝臨安性子冷淡,安穩。
我性子沉靜,安穩。
後來我在那份安穩裏熬到手指變形,熬到病骨支離,熬到謝家滿門風光,自己卻連病中想喝一碗熱杏仁酪都要先問婆母能不能喫。
我說:
「姐姐若覺得謝家好,便自己嫁。」
長姐臉色一白。
母親立刻道:
「你姐姐已有侯府議親,哪能說這種話?」
「那我已有心儀之人,母親也不必再勸。」
母親被我堵住。
父親坐在外間,隔着簾子冷聲道:
「你一個閨閣姑娘,何時與岑家三郎有了私情?」
我看向簾子。
「沒有私情。」
「那你當衆提他?」
「父親只問謝家這門親能不能成,並不在意我心裏有沒有人。」
「我隨口說一個,總比直接說嫌棄謝家好聽些。」
馬車猛地一靜。
長姐倒吸一口氣。
母親臉色也變了。
父親掀開簾子,眼底怒意壓得很深。
「桑照眠,你今日真是瘋了。」
我平靜回他:
「也許。」
「從前太清醒,過得沒甚麼意思。」
這話落下,父親的臉徹底黑了。
回府後,我被罰跪祠堂。
理由是不知羞恥,不顧家門。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膝下青磚冰冷,卻沒有前世那樣委屈。
前世我嫁進謝家第三年,謝夫人病重。
我晝夜侍疾,熬得眼底全是血絲。
長姐回門,路過謝家,送來一籃她最愛的海棠果脯。
謝臨安親自出門相迎。
那日他難得笑了。
長姐站在馬車旁,紅裙明豔,笑着說:
「謝公子從前在花宴上折玉蘭時,我還以爲你要選我呢。」
謝臨安沉默片刻,低聲道:
「那時若選了,桑大姑娘也未必肯接。」
我在門後,手裏端着謝夫人的藥。
藥碗燙得我指尖發紅。
後來謝臨安回房,看見我站在那裏,眉心微皺。
「你怎麼不進去?」
我說藥太燙。
他接過去,吹了兩下,語氣溫和:
「這種小事叫丫鬟做便好,你別總把自己熬得沒精神。」
我那時還覺得,他是心疼我。
如今才明白,他心疼的只是一個合用的人被熬壞了。
祠堂門被輕輕推開。
長姐提着食盒進來。
她穿着素色斗篷,眼眶有點紅。
「妹妹,父親正在氣頭上,你先喫些東西吧。」
我沒有動。
她走近,把食盒打開。
裏面是桂花糖糕和熱湯。
從小到大,只要我被父親罰,她總會送點心來。
她不是壞到骨子裏的人。
她會心疼我跪得久,會把自己喫不完的蜜餞分我,會在母親訓我時小聲替我說一句話。
可她也會心安理得先挑最好的院子、最好的衣料、最好的親事。
輪到我接剩下的時,她又會紅着眼說:
「妹妹,你別怪我。」
我看着那碟糖糕。
「姐姐今日不高興嗎?」
她一怔。
「甚麼?」
「謝臨安沒有選你。」
她臉色微白。
「我已經議了侯府的親,謝公子選誰,與我有甚麼關係?」
「既然沒有關係,姐姐爲何這樣難過?」
她攥緊帕子,半晌說不出話。
我替她說:
「姐姐不想嫁謝家,卻也不想他越過你選我。」
「就像你不愛海棠果脯,可看見它落到我手裏,仍舊會覺得不舒服。」
長姐眼淚一下湧出來。
「照眠,你怎麼能這樣想我?」
我看着她。
前世我從不敢這樣想。
因爲她一哭,我便覺得自己刻薄。
如今我只是很累。
「姐姐,回去吧。」
「糖糕我不喫。」
「我今日不想再接你送來的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