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外婆過世後我辭了工作回村照顧外公,第三天發現菜地被隔壁何家用水泥澆了地基。
我衝過去質問,何家老二蹲在地基上抽菸,眼皮都沒抬:
"這塊地本來就是我家的,你外婆佔了二十年,現在該還回來了。"
我外公拄着柺杖出來,氣得嘴脣發紫,何家老二媳婦卻迎上來攙住老人胳膊:
"大爺,您年紀大了別動氣,這事是村裏開會定的,不信您去問。"
她笑得溫柔,手上卻把外公往屋裏推。
我小姨聞訊打來電話,開口就是:
"何家老大和村委有關係,你外公這幾年低保都是人家幫忙辦的。"
"你一個三十歲沒嫁人的姑娘,把長輩得罪光了以後家裏的事誰來幫?"
何家老二站起來,把菸頭摁滅在我外婆種的桂花樹幹上:
"丫頭,後天混凝土車就來,你要是不服,去鎮上告,看受理不受理。"
我沒說話,蹲下來拍了三張地基照片,上傳到雲相冊。
他們不知道,我辭職前是國土專家。
......
“拍夠了沒有?要不要我給你擺個造型?”何鐵彪咧開嘴。
他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從半截紅磚上跳下來。
渾身的橫肉隨着動作顫了顫。
他拍掉手上的水泥灰,徑直走到我面前。
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混合着汗臭撲面而來。
我站起身收好手機。
“這塊地的產權證在我和外公手裏,你們私自倒水泥就是違建。”我冷冷地看着他。
何鐵彪愣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捂着肚子大笑起來。
“產權證?你拿着那張廢紙去擦屁股吧!”
他突然收起笑容,滿臉兇相地逼近。
“老子告訴你,在這村裏,我大哥何金龍蓋的章就是王法。”
狄春花從屋裏走出來,手裏還端着一碗沒喫完的瓜子。
她把瓜子皮吐在我腳邊,滿臉堆着笑。
“夕顏啊,嫂子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一個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三十了連個男人都沒混上。”
“這地留着早晚是外姓人的,不如現在孝敬你何二哥。”
她走過來想拉我的手,“以後你在婆家受了氣,我們何家還能去給你撐撐腰不是?”
我避開她的手,“不需要,把你們的水泥清理乾淨。”
狄春花的臉色變了。
她收起假笑,三角眼微微吊起。
“給臉不要臉是吧?你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她把手裏的瓜子往地上一砸。
“你外公是個半截入土的老不死,你是個沒人要的絕戶頭。”
“我們佔你家地是看得起你!”
身後的木門傳來沉重的柺杖聲。
外公推開門,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這是她外婆留下的命根子!”
外公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絲。
我連忙衝過去扶住他,“外公!”
何鐵彪嗤笑一聲,抄起旁邊的一把鐵鍬。
“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揮起鐵鍬,狠狠砸在外婆生前親手扎的竹木柵欄上。
木屑飛濺。
柵欄轟然倒塌,壓壞了剛剛冒頭的青菜苗。
“你幹甚麼!”我怒吼一聲想衝上去,卻被外公死死拽住胳膊。
外公的手指冷得像冰塊,他大口喘着氣,眼睛翻白。
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是小姨霍韻之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剛一接通,她尖酸刻薄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霍夕顏你是不是瘋了!你回來就是爲了氣死你外公的對不對?”
屏幕裏,霍韻之坐在真皮沙發上做着美甲。
“我告訴你,何大哥剛給我打過電話了,人家願意出兩千塊錢補償你們。”
“你趕緊把錢收了,給人何家二哥道個歉。”
我握緊手機,“她砸了外婆的菜地,還要搶我們的宅基地,你讓我道歉?”
霍韻之翻了個白眼。
“一塊破地值幾個錢?你外公每個月的低保不是錢?”
“你把何家得罪死了,以後村裏誰還照顧他?”
“我看你就是想霸佔你外公的遺產,故意回來搗亂的!”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要噴到屏幕上。
狄春花湊過來對着屏幕笑,“韻之妹子說得對,還是你明事理。”
“那是,嫂子你放心,這事我做主了。”霍韻之滿臉諂媚。
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盯着我,“聽見沒有?趕緊滾回屋去!”
我看着屏幕裏血脈相連的親人,又看看眼前囂張跋扈的鄰居。
外公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整個人軟綿綿地往下滑。
“外公!”我扔掉手機,拼命抱住他乾癟的身體。
何鐵彪丟下鐵鍬,朝地上啐了一口。
“裝死是吧?行,你們就慢慢裝。”
“後天混凝土一到,我連這老東西一起埋了!”
他轉身摟着狄春花大搖大擺地進了屋。
我跪在地上摸出手機撥打120。
冰冷的屏幕沾上了外公嘴角的血跡,我手指顫抖着按了好幾次才撥出去。
村子裏的風很大,吹過倒塌的柵欄發出嗚咽的聲音。
我死死盯着何家新澆灌的那片灰白色的地基。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踩在了甚麼樣的紅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