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除夕夜我冒着大雪推開家門，飯桌上放着四副碗筷。
爸媽、弟弟、他女朋友，我數了三遍，沒有我的。
媽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哎呀，忘算你了，自己去廚房盛碗飯吧。"
語氣輕得像忘了擱一雙筷子，不是忘了一個女兒。
弟弟女朋友坐在我媽右手邊，我媽親手給她夾了只蝦。
"甜甜多喫，在這就跟自己家一樣。"
她坐的那個位置，從前是我的。
弟弟敬酒路過我身邊時，像是繞開一件礙事的傢俱。
我看着手機裏爸爸發的朋友圈，配文寫着：
"新的一年，全家團圓。"
圖片裏的四個人笑得圓滿。
我站在一旁，聽着他們的笑聲一浪蓋過一浪。
原來沒有了我這個家不會不完整，而是沒有我，剛好湊齊。
既然從不被算在內，那我也不必再算着回家的日子了。
......
“段染，你站那兒幹甚麼？菜都涼了。”
我媽終於又看了我一眼。
不是讓我坐下，是把空碗往廚房方向推了推。
“自己盛飯，順手把醋拿出來，甜甜愛蘸醋。”
甜甜立刻擺手。
“阿姨，不用麻煩姐姐了，我自己去就行。”
她嘴上說着自己去，身體卻沒動，手還輕輕搭在我媽袖口上。
我媽笑着拍她。
“你坐着，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弟弟段衡抬頭看我。
“姐，你別擺臉色，大過年的，甜甜第一次來咱家，你別讓人尷尬。”
我說：“我沒有擺臉色。”
我爸皺眉。
“還說沒有？你進門到現在一句吉利話都沒有，誰欠你了？”
我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雪水順着衣角往下滴，滴在地磚上，很快成了一小片暗色。
甜甜看見了，小聲說：“姐姐是不是路上凍壞了？阿姨，要不給姐姐添個座吧？”
我媽愣了一下，像纔想起飯桌旁確實沒有椅子。
她看了看客廳角落。
“那邊小圓凳不是空着嗎？段染，你搬過來坐。”
那隻小圓凳平時給我媽墊腳，高度只到餐椅的一半。
我坐下時，視線正好對着桌沿。
段衡笑了一聲。
“姐，你這樣像來喫兒童餐。”
甜甜趕緊推他。
“你別逗姐姐，她會不高興的。”
我抬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我會不高興？”
甜甜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就是覺得姐姐比較敏感。”
我媽立刻接話。
“她從小就這樣，別人一句話能想半天，甜甜你別往心裏去。”
我爸端起酒杯。
“來，別管她，咱們繼續。”
段衡給甜甜倒果汁。
“甜甜，祝你新年快樂，以後常來。”
甜甜舉起杯子，眼睛彎彎的。
“我真的好喜歡這裏，叔叔阿姨對我太好了，我都想賴着不走了。”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那就住下，反正家裏有房間。”
我握着筷子的手頓住。
段衡看了我一眼，很快移開。
“媽，我那屋太小，甜甜住不慣。”
我媽很自然地說：“住段染那屋，她一年到頭也不在家幾天。”
我說：“我今晚要住。”
我媽像聽見了很麻煩的事。
“你就一晚，睡沙發不行嗎？甜甜是女孩子，第一次在咱家過夜，總不能委屈她。”
我看着她。
“我也是女孩子。”
飯桌忽然安靜了一下。
我爸把酒杯重重放下。
“段染，你非要在除夕夜找不痛快？”
甜甜馬上低下頭。
“叔叔，算了，我還是回去吧，別因爲我讓姐姐不高興。”
我媽心疼得不行。
“你回甚麼去？外面下這麼大雪。”
段衡也不耐煩了。
“姐，你讓一下怎麼了？甜甜身體不好，不能睡冷地方。”
我輕聲說：“我的房間也不暖，窗戶漏風，你們忘了嗎？”
沒人接話。
因爲他們不是忘了窗戶漏風。
他們只是覺得漏風的房間給我住沒關係，給甜甜住就不行。
甜甜忽然把手機支架拿出來。
“阿姨，我能拍個小視頻嗎？就拍一點點年夜飯，不露臉。”
我媽立刻整理頭髮。
“拍吧拍吧，阿姨給你夾菜。”
段衡把桌上的菜往甜甜面前挪。
“拍這個蝦，我媽特意給你做的。”
我爸也笑着說：“甜甜賬號現在粉絲多，咱們家也跟着沾光。”
甜甜打開錄製，聲音立刻變甜。
“今天在男朋友家過年，叔叔阿姨真的把我當親女兒一樣寵。”
鏡頭掃過飯桌。
四副碗筷，四張笑臉。
掃到我這邊時，她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裏的碗。
是廚房裏那隻缺了口的舊碗，缺口正好硌着我的拇指。
視頻錄完，甜甜看了回放。
“阿姨，這條好溫馨，我配文就寫，原來真正的家人不一定有血緣。”
我媽笑着點頭。
“寫得好。”
我忽然問：“那有血緣的算甚麼？”
我媽的笑淡下來。
“段染，你今天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我爸跟着沉臉。
“人家甜甜懂事會說話，你學學人家。”
段衡把一隻蝦放進甜甜碗裏。
“姐，你要是不想喫就回屋，別影響大家心情。”
我從包裏摸出那封錄用確認函。
紙邊被雪水浸了一點，字跡還清楚。
我本來想告訴他們，我過完年就要走，去北境影像檔案中心做數字修復師。
我等了很久，等一句“你這一年過得怎麼樣”。
可他們正在看甜甜視頻下的評論。
我媽念出聲。
“哎呀，有人說甜甜像家裏真正的小女兒。”
段衡笑了。
“網友眼睛挺毒。”
我把確認函重新塞回包裏。
甜甜忽然說：“姐姐，你能幫我拍一張叔叔阿姨和段衡嗎？我想發封面。”
我接過手機。
畫面裏，他們自動靠近甜甜，肩膀挨着肩膀。
我站在桌外，像一個臨時被叫來的服務員。
拍完後，甜甜看了照片，輕輕皺眉。
“姐姐，右邊好像拍到你的袖子了。”
我媽隨口說：“那就裁掉。”
我把手機還給她。
“已經沒有我了，還能怎麼裁？”
我爸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段染，大過年的，說話別這麼晦氣。”
我點點頭，起身。
“那我先回房間。”
我媽頭也沒抬。
“等會兒把房間收拾乾淨，甜甜晚上要睡。”
我停在門口。
“媽，今晚我睡哪？”
她忙着給甜甜點贊，語氣輕得像在安排一件舊物。
“沙發不就在客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