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年初一早上，甜甜站在我房門口，手裏拿着手機支架。
“姐姐，你那件白色羽絨服能借我穿嗎？”
我剛從沙發上坐起來，脖子酸得幾乎抬不動。
我說：“那件我今天要穿。”
甜甜眨了眨眼。
“可是我今天要拍初雪拜年視頻，白色比較出片。”
我媽端着熱水從廚房出來。
“段染，你又不是博主，穿甚麼不一樣？”
我說：“外面零下十幾度，那件最厚。”
段衡從洗手間出來，毛巾搭在肩上。
“姐，你別這麼小氣，甜甜拍視頻是工作。”
我爸坐在沙發另一頭看手機。
“她拍好了還能給咱家長臉，你穿出去誰看？”
甜甜立刻低聲說：“叔叔，別這麼說姐姐，姐姐聽了會難過的。”
我爸笑了一下。
“她難過甚麼？她臉皮薄不了。”
我看着他們。
有一瞬間，我想說那件羽絨服是我自己攢了三個月買的。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有意思。
從小到大，只要甜甜想要，最後都會變成我該給。
小時候她來家裏玩，看上我的水晶髮卡。
我不給，她掉了兩滴眼淚。
我媽當着她的面把髮卡從我頭上摘下來。
“你是姐姐，讓一下怎麼了？”
那天髮卡的齒刮到我的頭皮，我疼得眼淚也出來了。
我媽卻說：“你看你，東西給了還哭，跟誰學的這麼小家子氣。”
後來我不哭了。
他們便以爲我不疼。
甜甜見我沒說話，已經進了房間。
她打開衣櫃，熟練得像這裏本來就是她的。
“姐姐，這件我穿一下，很快還你。”
我走過去按住櫃門。
“我說了，不借。”
甜甜的眼圈一下紅了。
“我只是借一下，又不是不還。”
我媽聲音立刻高起來。
“段染，大年初一你就要鬧？”
我爸也站起來。
“你這脾氣真是越來越怪。”
段衡擋在甜甜身前。
“姐，你對甜甜有意見衝我來，別欺負她。”
我問：“我不借自己的衣服，算欺負她？”
甜甜吸了吸鼻子。
“阿姨，我不拍了，真的不用了，我不想讓姐姐討厭我。”
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我媽直接繞過我，從衣櫃裏拿出那件羽絨服，塞到甜甜懷裏。
“穿，阿姨做主。”
我伸手去拿。
我媽一把拍開我的手。
“別沒完沒了，甜甜要趕時間。”
手背很快紅了一片。
段衡看見了，只說：“姐，你別演。”
甜甜穿上羽絨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姐姐，我會小心的。”
我沒再說話。
初一拜年，親戚陸續來了。
客廳茶几上擺着四個紅包。
我媽把最大的那個給了甜甜。
“甜甜，新年快樂，以後把這裏當自己家。”
甜甜推辭。
“阿姨，我不是你們家孩子，怎麼能收這麼大紅包？”
我媽笑着把紅包塞進她手裏。
“誰說不是？阿姨早把你當女兒了。”
段衡也收了一個。
我爸拍着他的肩。
“新的一年好好幹，別讓你媽操心。”
我站在旁邊。
三姑看了看我。
“段染的呢？”
我媽愣了一下。
“她都工作的人了，還拿甚麼紅包？”
我說：“我還沒正式入職。”
我爸皺眉。
“二十六了還沒正式入職，你也好意思說？”
三姑尷尬地笑了笑。
“年輕人找工作不容易。”
我媽立刻接話。
“是她眼高手低，挑來挑去。甜甜就不一樣，人家會經營自己，拍視頻都能賺錢。”
甜甜低着頭，小聲說：“姐姐也很厲害的。”
我媽嘆了口氣。
“她厲害甚麼？她就會修那些破照片，一張能賺幾個錢？”
我握緊手機。
屏幕上有檔案中心發來的消息。
【段染，請於正月初四前確認是否接受北境長期項目。】
我本來想等家裏人問我一次。
問我是不是找到了新工作。
問我要不要留在本地。
哪怕問一句，過完年甚麼時候走。
可他們忙着看甜甜新視頻漲了多少贊。
段衡忽然喊我。
“姐，甜甜下午要去老街拍雪景，你會拍照，給她當一下攝影。”
我說：“我下午有事。”
我爸抬頭。
“你有甚麼事？”
“我要處理入職材料。”
我媽嗤了一聲。
“甚麼單位大年初一還催你？別找藉口。”
甜甜馬上說：“姐姐不想去就算了，我一個人也行。”
段衡的臉沉下來。
“段染，你就不能懂事一次？”
我看着他們。
那句“我已經懂事很多年了”在喉嚨裏滾了一圈，最後還是嚥下去。
下午我跟着他們去了老街。
甜甜穿着我的羽絨服，在雪地裏跑來跑去。
“姐姐，低一點拍，把我拍得腿長一點。”
“姐姐，這張不好看，重拍。”
“姐姐，你別站那麼遠，顯得我像遊客。”
段衡把熱奶茶遞給她。
“冷不冷？”
甜甜笑着搖頭。
“有姐姐的衣服，不冷。”
我站在臺階下，手指凍到發僵。
我的外套太薄，風一吹，連骨頭都像漏了風。
拍到最後，甜甜忽然踩空。
我伸手扶她，她卻先護住手機。
我的相機包被她撞到地上，拉鍊沒拉緊，裏面那隻舊鏡頭滾出來，磕在石階邊。
我蹲下去撿。
鏡頭外圈裂了一道。
那是我大學做兼職買的第一隻鏡頭，陪我拍過所有作品集。
甜甜先哭了。
“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段衡立刻把她拉到身後。
“一個破鏡頭多少錢？你別嚇她。”
我說：“你知道它對我有多重要嗎？”
我媽擰着眉。
“大過年的，別爲了個物件斤斤計較。”
我爸從錢包裏抽出兩百塊遞給我。
“夠了吧？”
我看着那兩張紙幣。
他們給甜甜買一條圍巾花了三千多。
我的鏡頭碎了，只值兩百。
我沒有接。
我爸把錢塞進我口袋。
“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慢慢站起來。
“爸，它修不好了。”
我爸看都沒看那隻鏡頭。
“修不好就別修，反正你也拍不出甚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