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有夜盲症,天一黑就甚麼都看不見。
女友林昕和好哥們孟澤比誰都清楚這件事。
可在山頂看流星雨時,他們還是帶走所有手電筒,只給我留下條微信:
“我們藏起來啦,你來找我們呀!找到了請你喝熱奶茶~”
海拔一千二的野山,沒有路燈,沒有護欄,三面都是斷崖。
我眼前一片漆黑,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我打電話過去,孟澤笑得開心:
“就是要讓你克服恐懼啊,我們這是在幫你!”
背景音裏林昕附和:
“對,你不能一輩子依賴別人。快走兩步,我們就在前面。”
前面是哪裏?
我連腳下是土還是石頭都分不清。
高一那年元旦晚會散場,他們關了樓道的燈跑掉,說是訓練我的膽量。
我摸黑從四樓滾下去,摔斷了尾椎骨。
去年跨年,他們把我丟在郊區公路上,說總不能一輩子怕黑。
我站在沒有路燈的國道邊上,被大貨車的氣流吹得踉蹌。
每一次,都是爲我好。
這次我沒有去找他們。
而是待在原地一個人看完了那場流星雨。
我許了一個願。
不是克服夜盲症。
是從此以後,再也不在黑暗裏找任何人。
......
“許越,你怎麼還在原地傻站着呀。”
林昕的聲音從晨霧裏傳過來,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
天亮了。
微光刺破雲層,勾勒出山頂的輪廓。
我坐在那塊冰冷的石頭上,看着他們倆並肩從另一側的樹林裏走出來。
孟澤走在前面,手裏拋着一個沒電的手電筒,笑嘻嘻地湊近。
“越哥,你不會真在這兒坐了一宿吧。”
他誇張地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膽子也太小了,我還以爲你至少能摸黑走兩步呢。”
我沒說話,視線落在林昕的手裏。
她手裏拿着一個一次性紙杯。
那是山下便利店的奶茶杯,已經空了。
注意到我的目光,林昕把紙杯往身後藏了藏,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理了理我衣服上的露水,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阿越,你別生氣嘛。”
“我和阿澤也是想逼你一把,誰知道你這麼軸,一步都不肯走。”
“山裏夜風冷,我本來想給你帶奶茶的,可是等了你半宿你都沒來。”
“奶茶涼了就不能喝了,阿澤怕我胃痛,就讓我先喝了。”
孟澤在一旁接話,語氣裏透着理所當然。
“是啊哥,昕昕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要是早點克服恐懼走過來,那杯熱奶茶不就是你的了。”
“說到底,還是你太缺乏勇氣了。”
我看着孟澤。
他穿着我的衝鋒衣外套,拉鍊拉到最頂端,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而我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在海拔一千二的山頂凍了整整一夜。
我的手腳早就僵硬了。
尾椎骨舊傷的地方隱隱作痛。
“外套怎麼在他身上。”
我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林昕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換上那副體貼的表情。
“阿澤昨晚出來找你的時候穿得太少了,凍得直打噴嚏。”
“我看你一直待在原地也沒動,應該不冷,就先借給他披一下了。”
“阿越,你平時最大度了,不會連一件衣服都要計較吧。”
我靜靜地看着她。
這就是跟我談了五年戀愛的女朋友。
也是知道我高一摸黑滾下樓梯摔斷骨頭的人。
她明知道我怕冷,明知道我有舊傷,卻覺得我坐在風口吹一夜不冷。
孟澤乾笑兩聲,作勢要脫衣服。
“哎呀,哥要是介意,我現在脫下來還你就是了。”
“就是這衣服沾了露水,有點潮,哥你穿上別感冒了。”
林昕一把按住孟澤的手,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阿越,你別這麼敏感行不行。”
“阿澤也是好心陪我們來跨年,你總不能看着他凍感冒吧。”
“你要是冷,一會兒下山我把我的圍巾給你戴。”
她說着去解脖子上的羊絨圍巾。
那條圍巾是我上個月排了兩個小時隊給她買的限量款。
我站起身,長時間的受寒讓我的膝蓋發軟,差點跪在地上。
孟澤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力道卻很大,捏得我胳膊生疼。
“哥,你這身體素質也得練練了。”
“平時在公司坐辦公室就算了,出來玩還這麼虛。”
我甩開他的手,慢慢站直身體。
“我不冷。”
我確實不冷了。
凍透了之後,身體是麻木的,連帶着心口那塊地方也跟着失去了知覺。
林昕把圍巾重新系好,挽住我的胳膊。
“不冷就好,我就知道我家阿越最堅強了。”
“我們趕緊下山吧,阿澤說山下有家農家樂的早飯特別好喫。”
她轉頭看向孟澤,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對吧,阿澤。”
“那必須的,我昨天就查好攻略了,保證讓你們喫得滿意。”
孟澤走在前面帶路。
林昕挽着我跟在後面。
山路崎嶇,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尾椎骨都牽扯着神經隱隱作痛。
林昕走了一會兒就鬆開了手。
“阿越,你走快點呀,怎麼磨磨蹭蹭的。”
我停下腳步。
“我尾椎骨疼。”
林昕皺起眉頭,語氣裏多了一絲無奈。
“都多少年的舊傷了,怎麼偏偏今天疼。”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們昨晚沒陪你,故意找藉口鬧脾氣呢。”
孟澤在前面停下,回過頭喊。
“哥,你行不行啊,要不要我揹你。”
他語氣調侃,眼裏卻沒有半分要幫忙的意思。
林昕嘆了口氣。
“算了阿澤,你昨晚也累了,別管他了。”
“阿越,你自己慢慢走吧,我們在前面那個涼亭等你。”
她說完,快步追上孟澤。
兩人並肩走在前面,背影看起來很登對。
我聽見孟澤問她。
“昕昕,你累不累,我幫你拿包吧。”
林昕輕聲回答。
“沒事,我不累。倒是你,昨晚沒睡好,一會兒在車上多補補覺。”
我停在原地。
看着他們消失在拐角。
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