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沈清梧和丈夫相守一生,七十九歲那年她拿着結婚證去立遺囑想和他合葬,卻被拒絕了。

“奶奶,您這個結婚證是假的。而且系統顯示,顧先生已經和他的妻子合葬了。”

工作人員見她愣着沒反應,以爲老太太耳朵不好,提高了嗓門湊近喊:

“他的妻子是顧芸!顧——芸!您認識不?”

沈清梧攥緊那張結婚證,嘴裏喃喃:“不可能……怎麼會是她……”

顧廷川的繼妹,那個拿許願券讓她好幾次受委屈的顧芸?

她和顧廷川第一次約會看電影,顧芸用券插在兩個人中間坐下;

她第一次收到顧廷川的生日禮物是一張布票,被顧芸用券搶走;

甚至她救災被衝入洪流命懸一線之際,也是因爲一張券,顧廷川先去救顧芸。

那次她在衛生所昏睡了整整三天,顧廷川就守了三天,醉心科研從不請假的他第一次告了假。

她醒來時他攥着她的手,眼神歉疚:

“我自幼喪母,是芸芸她娘把我拉扯大。她走前讓我照顧好芸芸,我才許了她那些券哄她開心。券快用完了,咱們也要結婚了,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她委屈得直掉眼淚,卻被他突如其來的求婚哄開心了。

婚後顧廷川說到做到,沒讓顧芸用過一張許願券。

在她意外流產後,更是疏遠顧芸,將所有注意力都傾注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後來一直沒有孩子,被街坊鄰居笑是不下雞的母蛋。

顧廷川也始終疼她愛她,讓她在旁人豔羨的目光中過了六十年。

這樣的婚姻怎麼會是假的?太荒謬了。

沈清梧平復心情冷靜下來,撐着柺杖找到顧芸住處。

見到她的養子顧澤,剛要開口詢問,目光卻定在客廳那面照片牆上——

照片裏,顧廷川和顧芸並肩站在產房門口抱嬰兒;顧廷川和顧芸一人牽一隻手領男孩放風箏。

那孩子眉眼一點點長開,越來越像她記憶裏年輕時的顧廷川。

她張了張嘴,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澤神色瞭然:“您還是知道真相了。我不是養子,是顧廷川和顧芸的親生兒子。”

“當年您和我爸要結婚,我媽接受不了自己沒人照顧,拿一張許願券換和他領證。”

“後來她懷了我,希望我是爸唯一的孩子,拿一張許願券讓我爸去結紮。”

“得知您在結紮前已經懷上,她動手腳讓您流產終身不孕,再拿券讓爸替她瞞着。還有……”

顧澤的聲音還在繼續,可沈清梧已經甚麼都聽不見了。

喉嚨湧上一口腥甜,她重重倒地,意識全無。

……

沈清梧再睜開眼,是在衛生所。

顧廷川正握着她的手,見她醒了,立刻探她額頭:“清梧,還有哪裏不舒服?”

她下意識偏頭避開。

顧廷川的手頓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受傷,隨即化爲沉沉的愧疚: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這次是我不對。我不該先去救芸芸,讓你險些喪命。”

“我發誓,等我們結婚後,我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沈清梧漸漸回神。

她想起來了,前不久她在救災中被衝入洪流。

大概是因爲顧廷川沒來救她,心裏委屈,才做了剛剛這場噩夢。

而此刻,永遠一絲不苟的顧廷川眼下烏青,頭髮也凌亂地翹着。

若不是在意她,他怎會這樣失態、這樣迫不及待定下婚事?

這樣愛她的人,又怎麼可能會爲了幾張許願券欺騙她一輩子?

沈清梧心中一軟,回握住他的手:

“我沒事了,就是做了個噩夢,夢見你爲了顧芸欺負我。”

她頓了頓,耳根微微發熱:

“我這次不生氣了,但你說話要算話。和我結婚後,不準爲了顧芸那張券拋下我。”

顧廷川將她的手攏在掌心,鄭重地點頭應下。

“我一定說到做到,好好待你。”

“我明天就回單位打結婚申請,再拿布票扯幾塊紅布,給你做嫁衣。”

“你總熬夜看醫書,我會在桌案給你換盞好檯燈。等我再攢倆月工資,就託人從上海帶一支英雄牌鋼筆回來給你寫病歷。”

“至於芸芸,我給她找了個省城的對象,等她嫁過去,見面就少了。”

顧廷川一件一件說着,沈清梧徹底滿意了,連聲應好。

接下來半個月,顧廷川果然信守承諾,待她體貼入微。

顧芸幾次捏着那張泛黃的許願券找上門,都被擋了回去。

日子過得幸福熨帖,沈清梧忘卻了那場噩夢,踏實上班,數着領證的日子。

直到領證前一天,同志幫她通過結婚報告時,忽然感嘆:

“沈醫生,你真在意你愛人。”

“多少人擠破頭想調去省院,你爲了陪在他身邊說推就推了,還舉薦了他繼妹替你去。”

沈清梧臉上笑意瞬間凝固,“不可能……我沒接到這個通知。”

“怎麼不可能?”同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抽出文件袋。

“你愛人親自交的放棄承諾書,上面有你簽名呢。”

沈清梧把那張紙抽出來,字跡和她的一模一樣。

可她根本沒簽過,那能做到的只有顧廷川。

沈清梧腦子嗡的一聲,那場噩夢裏的畫面一幀幀閃過。

最後停在她吐血前——

顧澤說:“您不該埋怨我爸。名分他給了我媽,可明面上所有照顧都給了您。”

“況且您是大名鼎鼎的醫學專家,一輩子受人尊敬,有甚麼可不滿足的?”

“我媽臨終還唸叨,說要是當年能去省城的是她就好了。”

她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噩夢,是她的前世。

顧廷川也回來了。

他想要彌補顧芸的遺憾,這一世把名分給她,把省城的工作換給顧芸。

可那些本來就是她的。

沈清梧聲音平靜:“結婚報告我不開了。”

“那個工作調動書下來了嗎?還能換回我去省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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