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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大伯一家來喫飯。
這種場合,我本來不想下樓的。
但我媽在樓梯口喊了三遍:
"於魚!你大伯來了,下來打個招呼,你懂不懂禮貌!"
我放下手裏的材料,下樓了。
客廳裏,大伯坐在沙發上,大伯母挨着他,堂哥堂姐各佔一個角。
我媽正在廚房裏進進出出,臉上掛着那種只有親戚來了纔會有的笑。
"小魚來了!"
大伯看見我,招了招手,
"來來來,讓大伯看看。"
我在他對面坐下。
大伯上下打量我一眼,轉頭對我爸說:
"小魚現在在哪兒上班?"
我爸擺了擺手,那種習慣性的、不以爲然的手勢。
"就那樣,一個小單位,混日子呢。"
"哎,小魚啊,"
大伯母接過話,語氣帶着長輩慣有的關切,
"你看你堂姐,今年剛升了組長,你們差不多大,你得加把勁啊。"
堂姐低頭抿了口茶,沒說話,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弟弟從廚房端着一碟花生米出來,把盤子往桌上一放。
"大伯,你知道我姐最近在幹嘛嗎?"
他坐下來,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
"在幹嘛?"
大伯配合地問。
"還能幹嘛,就那樣。"
弟弟嗑了顆花生,
"上次我翻到她大專的畢業照,她們班合影,她站在最邊上,眼睛還沒睜開,哈哈哈。"
大伯哈哈笑起來。
"小魚從小就這樣,丟三落四的。"
"可不。"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她小時候有一回,把我的錢包放進冰箱,找了兩天沒找到,凍硬了才發現。"
"哈哈哈哈!"
全桌子人都笑了起來。
我坐在那裏,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
大伯母還在追問細節,弟弟越說越起勁,
我爸在旁邊補充,我媽從廚房來來回回,每次經過都要再加一句料。
一個完整的、配合默契的表演。
我是主角,但我從來沒有臺詞。
"小魚,"
大伯突然點名,
"你自己說說,你覺得你這些年,最大的問題是甚麼?"
他的語氣是那種長輩考校晚輩的口吻,帶着笑,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善意。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起頭。
"我覺得我沒甚麼問題。"
笑聲停了一下。
弟弟先反應過來:"喲,姐今天說話挺衝啊。"
"我說實話。"
我看向大伯,
"大伯問我問題,我就回答,哪裏衝了?"
大伯愣了一秒,隨即笑了,那種大人哄小孩的笑。
"哎喲,小魚還挺有自信,好,好。"
我爸皺了皺眉,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端着一盆湯,順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喫飯,說甚麼說。"
她把湯放到桌上,轉頭跟大伯母說起別的話題。
話題切走了,笑聲接着來了。
弟弟拿出手機,把那個高考哭鼻子的視頻又翻出來,遞給大伯看。
"大伯你看,這是我姐高考那天,哈哈哈哈。"
大伯湊過去看,笑出了聲。
"這孩子,哭得......哈哈哈。"
堂姐也湊過來,捂着嘴笑。
我放下筷子。
"弟,"
我開口,聲音很平,
"你手機裏那些視頻和照片,是真的覺得搞笑還是想記錄自己的成果?"
弟弟的手機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僵了一下。
"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秒。
大伯咳了一聲。
我爸把筷子擱下來,語氣沉了。
"於魚,你今天怎麼了?大伯來了,你說話注意點。"
"我說甚麼了?"
我看着他,
"我就問了弟弟一個問題。"
"你那個語氣....."
"我語氣哪裏不對了?"
我媽趕緊打圓場,拿起湯勺給大伯盛湯:
"哥,別理她,她最近工作不順,脾氣有點怪,來,喝湯。"
大伯接過碗,擺出一副不計較的樣子:
"沒事沒事,年輕人嘛。"
弟弟把手機揣回口袋,不再說話了。
但他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上樓,把房間門關上,坐到窗邊。
樓下大伯的聲音還傳上來,斷斷續續的.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導師上午發來的消息:
"出發時間下個月十二號,提前做好準備。"
下個月十二號。
還有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