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消失的外賣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出租屋的牆薄得像紙,隔壁室友打呼嚕的聲音隔着石膏板傳過來,一波接一波。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吊燈旁邊,形狀像一條蛇。我在心裏數着室友的呼嚕聲。一、二、三……數到十七的時候,我放棄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摸過枕頭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這個時間在黑暗中亮起來,刺得眼睛生疼。
我爲甚麼會醒?
夢裏有人在敲門。三下。很輕。像是在試探。我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真的聽到了甚麼。在這片城鄉結合部的出租屋裏,半夜聽到甚麼聲音都不奇怪。但我就是覺得,那三下敲門聲,和502有關。
下午送第二單的時候,我在502門口站了一會兒。我抬起手,手指離那扇綠色的防盜門只有十厘米。
我沒有敲下去。
現在我在後悔。如果我敲了,會發生甚麼?如果門開了,我會看到甚麼?如果門沒開,我至少可以確認——那扇門後面,到底有沒有人。
我把臉埋進枕頭裏。枕套上有股黴味,混合着洗髮水的殘留氣息。我在這裏住了八個月,從未像今晚這樣,覺得這張牀、這間屋子、這片黑暗,都陌生得不像我的。
我使勁搖了搖腦袋。這些想法太蠢了。我是個送外賣的,不是寫恐怖小說的。門後面住着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或者一個社恐的宅男。這世上有很多不想和外界打交道的人。
但爲甚麼——爲甚麼偏偏是每週三?
我摸過手機,打開騎手APP,翻到歷史訂單。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屏幕的冷光映在臉上,手指觸到玻璃屏幕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靜電刺痛。
篩選”槐安路7號院”。
結果跳出來:8月15日,週三,豬肉白菜餃。8月29日,週三,小米粥鹹菜。9月12日,週三,豬肉白菜餃。9月26日,週三,小米粥鹹菜。10月10日,週三,豬肉白菜餃。10月24日,週三,小米粥鹹菜。10月31日,週三,豬肉白菜餃+小米粥鹹菜(兩單)。
規律清晰得像一道數學公式。
今天打破了規律。今天是10月31日,本該是豬肉白菜餃,但來了兩單。而且兩單之間只隔了二十分鐘。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把手機屏幕捏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屏幕玻璃上留下了一層模糊的指紋印,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拇指的指腹上跳動,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一些。
一個正常人不會在同一天點兩份外賣,間隔二十分鐘。除非——他不知道第一單已經送到了。除非——點單的人不是喫外賣的人。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彈簧牀發出一聲慘叫。
我打開手機電筒功能,走出出租屋。走廊裏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
我騎上電動車。秋夜的空氣像一盆冷水澆在臉上,清醒得讓人頭皮發麻。
槐安路在凌晨的空曠中顯得格外長。路燈每隔三十米一盞,亮一圈暗一圈。
我把電動車停在7號院門口。小區裏沒有一盞燈亮着。所有的窗戶都黑着。
我走進3單元。樓道里的聲控燈沒有亮。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道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飛舞的灰塵和掉灰的牆皮。
我一級一級走上三樓。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老舊的水泥樓梯還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502的門出現在走廊盡頭。在手電筒的光柱裏,那扇綠色的防盜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澤——不是綠,是黑綠。
門把手上的外賣袋不見了。
兩個都不見了。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下午我放在這裏的兩個袋子——消失了。
有人拿走了。或者——有人在裏面。
我走近那扇門。手電筒的光柱在門板上掃過。我抬起手,手指離門板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我敲了下去。
篤。篤。篤。
三下。不重,但在這個死寂的樓道里,那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的回聲。
沒有回應。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到門上。門板冰涼,觸感粗糙。裏面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電視聲。
只有一種很輕的、很規律的——嗡嗡聲。
像是某種電器在運轉。冰箱?空調?
我把耳朵貼得更緊了。那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出來,低頻率的震動讓耳膜有些發癢。
確實是冰箱的壓縮機聲。一個老舊冰箱在黑暗中獨自運轉。
我直起腰,後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刻——
門後面傳來一聲輕響。
咔噠。
像是有人把甚麼東西放在了門內側的地面上。
我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重新打在502的門上。
門沒有開。門縫裏沒有光透出來。一切都和剛纔一樣。
但我的後背上已經爬滿了冷汗。襯衫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夜風從走廊的破窗灌進來,吹得我一激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快步下樓。腳步聲和心跳聲混在一起,在黑暗的樓道里形成了一種雜亂的、恐慌的節奏。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502的窗戶。
黑洞洞的。沒有燈。
但我總覺得——在那片黑暗裏面,有甚麼東西正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