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死死盯着最後一排那個安睡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不管他是甚麼東西,我不能坐以待斃。
這一次,我絕不敲他的桌子。
只要我假裝沒看見,直接熬過這十分鐘,循環肯定就會不攻自破。
我站在講臺上,翻開教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死死盯着黑板。
「今天我們繼續講……」
我語速飛快,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迴盪。
我不敢停,不敢大聲喘氣,更不敢往最後一排看一眼。
只要我不觸發他,只要我……
「咯嗒。」
頸骨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我渾身一僵,喉嚨像被一隻冰冷黏膩的手死死掐住,後半句話硬生生被堵在嗓子眼裏。
緊接着,我的脖子不受控制地轉動,視線像被磁鐵死死吸住,硬生生轉向最後一排。
「不……不要……」我在心裏瘋狂尖叫。
可我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我的腿甚至自己邁開,一步、兩步,像個被劣質提線牽引的木偶,僵硬地走到那張課桌前。
右手緩緩抬起,指骨懸在半空,然後——
篤。篤。
兩聲輕響,在死寂的教室裏宛如催命的喪鐘。
我的嘴脣自動張開,機械重複般吐出那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臺詞:
「同學,上課不要睡覺。」
完了。
我腦子裏只剩下這兩個字,血液瞬間凍成冰渣。
下一秒,周巖猛地抬頭。
紫紅的臉,暴突的青筋,還有鎖骨上那道滲着黑氣的暗紅勒痕直衝我眼簾。
「你敲我幹甚麼?!」
「S!S!S!」
玻璃杯再次砸碎在我的腳邊,教務處主任再次衝進來逼我道歉。
我像個旁觀者一樣,被困在自己的軀殼裏,絕望地看着「自己」啞着嗓子說出那句:
「對不起。」
叮——下課鈴響,白光吞噬。
再睜眼,粉筆在指尖,風扇在頭頂。
他依舊趴在桌上熟睡。
第五次循環,我試圖鎖死前後門,那股無形的力量直接絞碎了我的手腕,將我拖回講臺;
第十二次循環,我試圖裝病倒地,身體卻詭異地自動站起,像個劣質提線木偶般被提着走向最後一排;
第二十次循環,我崩潰地跪在地上求他別睡,他卻在我面前化作一灘散發着腐臭的黑水,然後白光再次重置。
只要他不「被叫醒」,只要我不「道歉」,那股力量就會強行補齊這段死亡劇情。
……
第三十七次循環,白光散去。
我沒有再發抖,胃裏的痙攣也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到極致的鈍痛。
我甚至能平靜地聽着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教室裏一呼、一吸。
原來人在死過三十幾次後,是連恐懼都會覺得疲倦的。
我面無表情地走下講臺,敲桌,捱罵,被砸杯子,主任機械地和稀泥,我道歉。
整套流程走完,我甚至已經能精準預判周巖砸杯子的拋物線。
叮——下課鈴響,白光閃爍。
再睜眼,我沒有癱軟不動,而是第一時間抓起講臺上的教務平板,用顫抖的手指強行點開學生信息庫查詢。
姓名:周巖。
年級:2022級。
院系:中文系。
我狠狠按下搜索鍵。
屏幕靜默了一秒,彈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字體:
【無匹配信息】。
我眉頭一皺,以爲輸錯了,刪掉重輸。
還是刺眼的那行字——【無匹配信息】。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冷汗再次瞬間爬滿後背。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過他的學生證,親口逼問過他的名字。
他就坐在最後一排,一次次活生生地吼我、威脅我,怎麼可能不存在?
我咬着牙,直接翻近三年中文系所有在校、休學、退學名單。
一頁、兩頁、三頁……
直到手指劃得發酸,眼睛瞪得發疼。
沒有!從頭到尾,沒有周巖這個名字!
一股比循環本身更讓人刺骨的寒意,從脊椎直竄天靈蓋。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最後一排。
那個男生依舊趴在桌上,睡得安安靜靜,黑髮垂落的弧度分毫未變。
一個學校檔案里根本不存在的人。
一個系統裏查無此人的「鬼」。
卻坐在我的教室裏,用執念把我拖進無限循環的地獄。
他到底是誰?
或者說……
他到底是個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