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張志遠把一張紙扔到我面前。
解聘單。
“林小禾，公司上線AI質檢加數字孿生中控，黑燈工廠。”
“你的崗位，裁了。”
辦公室的冷氣太足了。
不是吹在皮膚上那種冷。
是往骨頭縫裏鑽。
我蹲了十年的裝配產線，就此沒了落腳地。
今年三十二，中專學歷。
十年工裝浸透機油，右手虎口一塊燙疤。
那是進廠第一天被機牀燙出來的印子。
HR靠在辦公椅上，語氣裹着虛僞的笑意。
“產線倒班熬身體，女孩子耗十年不值當。”
“不如回家結婚生娃，做點小生意安穩度日。”
這話裹着體面，卻字字都是性別歧視。
張志遠就站在一旁。
一身熨帖的名牌西裝。
常年不下車間，只在參觀驗收時露面。
全憑一份黑燈工廠立項報告。
拿着八十萬年薪，張口數字化、閉口淘汰老舊人工經驗。
我的包裏提前揣着一個鏽鐵皮盒子。
是我攢了三年的二十三份技改建議書。
原本打算再找機會遞交。
此刻慢慢從帆布包掏出來，輕放在辦公桌上。
盒蓋掀開。
泛黃紙頁層層疊疊。
黃的紙，邊角捲了，摞得整整齊齊。
每一頁都標註好設備隱患、原料適配改良方案。
落地就能省下幾十萬損耗。
每一頁都有張志遠的簽字。
駁回。
理由一樣：學歷不足，提議無效。
我把盒子推過去。
“整條產線的隱性參數，我全摸透了。”
“溫溼度、原料含水率、設備老化損耗。”
“AI沒法實時預判的，全在這些紙上。”
張志遠掃了一眼。
表情沒變。
“標準化系統全鏈路管控，不靠野路子經驗。”
他轉頭跟HR說：
“拒不交接實操數據。辭退補償金按最低標準算。”
“行業用工備案備註用工風險。”
一句話。
硬生生扣掉我大半工齡補償。
HR把筆遞過來。
我接過去。
簽字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
我沒吭聲。
收好鐵盒。
站起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老劉正扒着車間門框。
他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
啥也沒說出來。
我沿着廠區馬路慢慢走。
風颳過來，裹着鐵鏽味。
二樓窗戶邊，張志遠靠着框，冷眼看我。
他大概覺得自己贏了。
覺得一箇中專女工翻不出甚麼浪。
我沒回頭。
手裏的鐵盒咯吱響。
裏面裝的不是廢紙。
黑燈工廠吹得天花亂墜。
可我知道。
那條產線，我閉着眼都能走一遍。
哪個軸承甚麼時候響，哪個參數該調多少。
都在我這。
等天冷了。
等原料物性一變。
那套系統，遲早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