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擦完廚房檯面，回到客廳時，陳律師已經進了書房。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兩厘米的縫。
從縫裏能看到他的側臉，對着電腦屏幕，眉頭皺着。
我盯着那道縫看了五秒。
五秒夠我做出決定。
我拿起靜電刷，蹲回沙發前，手指再次探進縫隙。
卡還在，我把它勾出來，翻過來，背面貼着一張便籤，字跡潦草：「2019.4.15，星星接走，未歸。」
2019年4月15日，新聞裏說的就是這個日子。
星星在那天下午三點被陌生人從幼兒園接走，再也沒回來。
我的手指不聽使喚，血往頭上衝，手指末梢發麻。
我把卡塞回去，剛起身，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律師站在門口，手裏還端着那杯咖啡，一口沒喝。
「張姐，你好像對這張沙發很感興趣。」
他笑着說的，但嘴角沒動，只有嘴脣扯了一下。
「沒有，陳先生。」我把工具包拉鍊拉好，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客廳裏很響，「這沙發縫裏卡了不少碎屑，我幫您清理一下。」
「不用。」他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正好壓住那條縫，「這張沙發我自己會擦。張姐，你清潔效率好像下降了，上個月的考覈表，我給你打了B。」
B，這意味着五百塊績效沒了。
「對不起，陳先生。」我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平臺統一發的，膠底磨平了，走路會打滑，「我下次注意。」
「注意就好。」他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從杯沿上方看着我，「服務業就要有服務業的覺悟。有些縫隙，不是給保潔準備的。」
我攥緊工具包帶子，指節攥緊了。
「明白。」
下週三，我提前了二十分鐘到。
陳律師不在家。
我輸入他給的臨時密碼，門開了。
客廳拉着窗簾，光線昏暗，傢俱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我直奔沙發。
這次我沒用靜電刷。
我戴上橡膠手套，雙手插進縫隙，沿着皮革邊緣往裏探。
沙發是L型，轉角處的縫隙最寬，我的整個小臂都能塞進去。
指尖碰到了甚麼。
不是卡片，是標籤。
我把它扯出來。一張白色的布質標籤，縫在沙發底部，上面印着一行字：「城西拍賣行，2019.6.12，星星家舊物，編號X-2019-047。」
星星家舊物。
這張沙發，是星星家失蹤後拍賣的傢俱。
我心裏咯噔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找了十年的線索，突然自己跳到你面前，但你不知道該先抓它，還是先跑。
我掏出手機，拍下標籤。閃光燈亮了一下，客廳裏白了一瞬。
我迅速把標籤塞回去，把沙發推回原位。
剛推好，門鎖響了。
陳律師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袋水果。
他看着我，看着沙發，看着我還按在沙發扶手上的手。
「張姐，今天來得真早。」
「嗯，想着幫您把客廳徹底打掃一下。」我收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這沙發有點移位，我幫您擺正了。」
「擺正？」他走進來，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袋子裏是橙子，金黃飽滿，「這沙發重兩百斤，你一個人能擺正？」
「我使了巧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從袋子裏掏出一個橙子，拋給我。
「張姐，喫個橙子。補充維生素，手就不抖了。」
我接住橙子，果皮光滑，但有一處軟塌，像被人捏過。
「謝謝陳先生。」
我低頭接過橙子，手背上的凍瘡疤露出來，歪歪扭扭的，是冬天擦冷水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