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同事懷孕八個月,我看她行動不便,便幫她打了兩個月的飯。
直到今天我出外勤,下午剛回公司,她就把收款碼懟到我臉上。
“都怪你今天沒給我打飯,我大着肚子餓了整整半個小時!”
“最後花了23塊點外賣,這錢你得轉我。”
我皺緊眉頭,“憑甚麼讓我付你的外賣錢?”
“就憑你要給我打飯,但你沒做到啊。”
我沒理她,繼續工作。
可沒一會兒,她忽然臉色蒼白,捂着肚子痛呼出聲。
衆人瞬間圍了上去,她卻猛地指向我——
“都怪你!要不是你沒給我打飯,我就不會點外賣,現在也不會肚子疼!”
“你快帶我去醫院檢查,要是寶寶出了事情,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1.
聽着這荒誕的理由,我氣笑了。
張淼還在哭着斥責我:“不點這外賣我怎麼會喫壞肚子?這都是你的錯!”
偏偏圍觀的同事,還都覺得她說得有理。
“對啊沈沁薇,你就陪淼淼去一趟醫院吧。”
“大家都是同事,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淼淼都八個月了,真要出甚麼事你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我掃了一圈那些“好心”勸說的同事,目光最後落在方悅臉上。
她是剛纔幫的最大聲的那個。
我朝她笑了笑。
“方悅,既然你這麼有同事愛,要不你陪張淼去?”
方悅臉色一僵,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我、我下午還有報表要交......”
“哦,原來有工作啊。”
我點點頭,重新看向張淼。
“那你呢?你今天有工作嗎?”
張淼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肚子疼成這樣,還能工作嗎?”
“肚子疼到不能工作,卻有精力在這兒跟我吵了十分鐘。”
我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找到部門羣,然後把屏幕轉向所有人。
“三天前,我在羣裏發了本週工作計劃。週二,也就是今天,要出外勤,拜訪城東客戶。”
我直視着張淼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所以,你明明知道我今天全天不在公司,爲甚麼不提前準備午飯?”
“是覺得我一定會爲了你特意從城東趕回來,就爲了給你打一份食堂十五塊錢的飯?”
張淼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捂着肚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臉上的痛苦表情也凝固了,只剩下眼眶還紅着,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環視四周,聲音清晰。
“所以,你自己忘了準備午飯,餓了點外賣,喫壞了肚子,跟我有甚麼關係?”
張淼咬着嘴脣,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就在我以爲這場鬧劇終於要結束的時候,張淼突然掏出手機,帶着哭腔撥通了電話。
“主管,我要辭職,沈沁薇她不僅職場霸凌我,而且還詛咒我的孩子!”
2.
掛了電話沒兩分鐘,部門大羣裏主管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沈沁薇,立刻來我辦公室。】
我起身的時候,張淼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正小口小口喝着熱水,看着我的眼神裏藏着明晃晃的得意。
我推開門,主管連頭都沒抬,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沈沁薇,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幹?”
“能幹到可以欺負老員工了?能幹到連孕婦都不放在眼裏了?”
“張淼在咱們部門七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人家懷着孕,挺着八個月大的肚子,你就不能讓着點?”
“我沒有欺負她。”
我說。
主管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筆筒跟着跳了跳。
“沒有?”
“人都哭着給我打電話說要辭職了!沈沁薇,你長本事了啊?啊?”
“事實不是......”
我剛想開口解釋,主管直接抬手打斷我。
“我不管事實是甚麼!”
“我只知道,張淼是孕婦!”
“她現在情緒不穩定,要是真因爲你出點甚麼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公司負得起這個責嗎?”
我看着他因爲激動而泛紅的臉,突然覺得很荒謬。
“所以,因爲她是孕婦,我就要對他百依百順,甚麼都要讓着她?”
主管瞪着我。
“不然呢?難道要我去跟一個孕婦較真?”
“沈沁薇,我告訴你,這個季度你的績效評定還在我手裏。下個月部門副主管的候選人名單,也還沒最終定下來。”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氣放緩了些,卻帶着更明顯的威脅。
“你現在出去,給張淼道個歉。從明天開始,她的一日三餐,你負責。她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你主動點。”
“要是再讓我知道她因爲你有一丁點不高興,那你這個季度的績效就別想要了。副主管的位置,也輪不到你。聽懂了嗎?”
我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我想起昨天醫院打來催繳費的電話,想起銀行卡里所剩無幾的餘額,想起媽媽被病痛折磨的臉。
那口氣,就像一塊石頭一樣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最後,我聽見自己低聲答應了一句“懂了。”
主管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揮揮手。
“懂了就出去吧。記住,別再惹事。”
從主管辦公室出來時張淼就站在門外。
見我出來,她立刻後退半步,臉上掛起一個無辜又帶着點忐忑的表情。
演技真好。我在心裏冷笑。
“沈沁薇......主管是不是罵你了?”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告訴主管的,我就是太害怕了,肚子一直疼......你不會怪我吧?”
我沒接話。
她眼裏充滿了得意的笑,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那是她的員工餐卡。
“我聽他們說,樓下新開的那家甜品店,草莓蛋糕特別好喫。”
“我現在突然好想喫,你能幫我去買一塊嗎?就當是給我和寶寶賠罪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雙寫滿算計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啊。”
張淼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她準備好的那些軟硬兼施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
“我現在就去。”
我從她手裏抽走餐卡,轉身就往電梯間走。
“哎,等等......”
她在身後叫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
張淼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她摸了摸肚子,聲音又軟了下去。
“我現在是孕婦,不能喫壞東西。”
“你路上小心點,別把蛋糕摔了或者弄髒了。不然我喫壞了肚子,可還是要算在你頭上的哦。”
我點點頭,語氣輕鬆:
“放心,我會小心的。不過......”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說:
“從樓下到二十六樓,電梯大概三分鐘,走廊大概兩分鐘。但這中間,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監控的。”
張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3.
草莓蛋糕最終當然沒買成。
張淼幾乎是撲上來把餐卡搶了回去,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個“肚子疼得要命”的八個月孕婦。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算了,突然又不想吃了。”
然後她把卡塞回口袋,指了指走廊盡頭。
“那你去幫我拿個快遞吧。就在一樓大堂,好幾個箱子呢,我搬不動。”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趟一樓。
第一次是兩個紙箱,裏面不知道裝了甚麼,死沉。
第二次是一個泡沫箱,晃起來有水聲,大概是水果。
第三次是個巨大的扁平包裹,像是一幅畫。
等我終於把最後一個箱子搬到張淼工位旁邊時,已經是下班時間半小時後。
辦公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張淼正慢條斯理地對着小鏡子補口紅。
“放這兒就行。”
她頭也沒抬。
我看着她收拾東西,拎起那隻小巧的鏈條包,嫋嫋婷婷地走了。
路過我時,還丟下一句。
“對了,明天我想喝鮮榨橙汁,樓下便利店就有,記得幫我帶一杯哦。”
我沒應聲。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口,我纔回到自己工位,開始處理沒有完成的工作。
第二天早上,我踩點走進辦公室時,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
原本聚在茶水間閒聊的幾個同事,看到我進來,聲音瞬間壓低,眼神躲閃。
路過工位時,有人迅速低下頭假裝忙碌,也有人毫不掩飾地投來打量的目光,那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探究。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鑽進耳朵。
“......真看不出來她是這種人......”
“就是啊,連孕婦都欺負......”
“何止啊,我聽說她還......”
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端起杯子,起身往茶水間走。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張淼那刻意放軟、卻足夠清晰的聲音。
“......我也是沒辦法呀,肚子越來越大,好多事都力不從心。”
“本來沈沁薇幫我打打飯,我真的特別感激。誰知道她就突然不高興了,昨天還當衆給我難堪......”
“她怎麼能這樣啊?”
一個女同事憤憤不平。
張淼嘆了口氣,聲音裏帶上委屈。
“這還不止呢,上個月我不是老是腿抽筋嘛,醫生讓補鈣。我特意託人從國外帶的液體鈣,放在抽屜裏。”
“結果有兩天喝的時候,味道特別淡,跟水似的。我還沒多想,直到後來才發現,有兩支被人擰開過,裏面的液體被換掉了......”
“天啊!”
一陣驚呼。
“你是說,沈沁薇她把你補鈣的口服液,換成了水?”
張淼的聲音更低了,帶着哽咽。
“我不知道,我不敢亂說。”
“可是那兩天,就只有她動過我的抽屜,說要借訂書機。我後來想想都後怕,要是寶寶因爲我缺鈣出點甚麼事,我、我......”
“這也太惡毒了吧!”
“平時看她挺正常的,沒想到心眼這麼小!”
“就因爲不想幫你打飯,就幹出這種事?這是犯法吧!”
“噓,小點聲......”
我站在茶水間門外,背靠着冰冷的牆壁,聽着裏面一聲高過一聲的“正義譴責”,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在這裏等着我呢。
我沒進去,轉身回了工位。
下午兩點有個項目評審會,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做的方案。
主管上週特意叮囑,這個客戶很重要,方案必須萬無一失。
我打開文件夾,最後一次檢查PPT。
下午的項目評審會,公司高層全都在場。
張淼作爲部門代表上臺彙報,可她開口講的方案,完完全全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反覆跟客戶對接修改出來的。
“......所以,基於以上分析,我們提出了‘夏日奇遇季’的核心概念,通過線上線下聯動,打造沉浸式......”
“這個方案做得不錯。”
那位總部來的高管突然開口,打斷了張淼,“思路清晰,落地性也強。張淼是吧?你辛苦了。”
張淼臉頰微紅,謙虛地笑了笑。
“謝謝林總,其實這個方案最初版本是沈沁薇做的,但沈沁薇能力實在有限,這份方案我花了一週時間,從頭到尾幫她修改完善,才勉強能用。”
她說着,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我這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包容。
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她,落在了我身上。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站了起來。
“你說,這個方案是你花了一週時間,重新修改的?”
張淼臉上的笑容不變。
“是啊。沈沁薇,我知道你可能會有點不高興,但做方案不是爲了賭氣,是爲了對客戶負責。你的原稿確實......不太能用。”
“是嗎?”
我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銀色的U盤,走到會議桌前,接上了投影儀的接口。
“我這裏也有一份方案,想請各位領導也看一看。”
我調出方案的源文件修改記錄、我和客戶的溝通聊天記錄、每一次修改的時間戳,清清楚楚投在大屏幕上。
張淼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就在這時,主管猛地拍桌而起,臉色鐵青,抬手指向我,怒喝道:
“沈沁薇!你鬧夠了沒有!”
4.
那聲怒喝像一記悶棍,砸在安靜得詭異的會議室裏。
“故意在評審會搗亂,破壞部門形象,馬上給我出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
“我胡鬧?我只不過是把事實擺出來。”
“這份方案,從數據、洞察、創意到執行細節,每一個字,都是我做的。張淼在撒謊,她在竊取我的工作成果......。”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
“別逼我叫保安。”
我被拽出會議室的瞬間,聽見裏面傳來主管刻意提高音量、帶着討好意味的聲音。
“林總,王經理,實在抱歉,是我管理無方,手下人不懂事,讓各位看笑話了......我們繼續,繼續......”
我沒回工位,直接走到樓梯間,靠着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低頭看着,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我花了三天三夜的心血,最後就值這麼一下摔打。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間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主管陰沉着臉走進來,看到我坐在地上,他眼裏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被壓制下去。
“行啊沈沁薇,長本事了,學會當着所有人的面給我難堪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沒站起來,也沒說話。
“我告訴你,三千字公開檢討,下班前發到大羣。”
“這個月獎金全扣,一分不留,我會讓財務直接打到張淼賬上,就當是你給她和孩子的賠償。”
我猛地抬起頭。
他冷笑。
“還有,下個月的副主管晉升名額,本來內定是你。現在,沒了。”
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憑甚麼?”
主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憑甚麼?就憑我是你主管!就憑留着張淼這個孕婦能提升我們公司的對外形象!”
“沈沁薇,我最後警告你一次,想繼續在這兒幹,就給我老老實實認錯,老老實實把檢討寫了。再敢惹事,你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他摔門走了。
我在樓梯間又坐了十分鐘,直到腿麻得沒有知覺,才撐着牆壁慢慢站起來。
我坐回工位,打開文檔,開始寫檢討書
檢討我“不顧大局”、“衝動行事”、“傷害同事感情”、“破壞部門團結”。
這時,一個身影晃到了我旁邊。
是張淼。
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笑容。
“沈沁薇,其實何必呢?”
“早點服個軟,認個錯,不就沒事了?非要把事情鬧這麼大,現在好了,獎金沒了,晉升名額也沒了。多可惜呀。”
我猛地抬頭,剛想拍桌反擊,張淼立刻晃了晃手裏的手機,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你敢跟我頂嘴,我現在就給主管打電話,說你氣到我動胎氣,到時候你不止丟晉升名額,直接捲鋪蓋走人。”
我死死盯着她。
她毫不示弱地回視,手指就懸在撥號鍵上方。
胸腔裏那股火燒了一整天的火,幾乎要把我的理智燒穿。
我想把揹包砸到她那張得意的臉上,想撕碎她虛僞的笑容。
但我想起醫院的繳費單,想起媽媽蒼白的臉。
那口氣,又一次堵了上來,沉重地壓下去,壓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最終還是硬生生把火嚥了回去,低頭繼續寫檢討。
張淼見我服軟,哼着歌得意洋洋地走了。
我一直熬到半夜十二點,才把檢討寫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我路過張淼的工位,腳邊忽然飄來一張外賣訂單小票。
鬼使神差地,我彎腰撿起了那張小票。
上面的信息讓我心臟狠狠一震。
我不動聲色地把小票摺好,悄悄塞進了自己的包裏。
接下來兩天,我表面上依舊順從,暗地裏一直留意張淼的一舉一動,用手機拍下了一段段視頻、一張張照片,全部備份存進了雲盤裏。
當我關掉雲盤界面的時候,手機剛好彈出一條新消息。
來自張淼。
【沈沁薇,我有個快遞到樓下了,箱子有點大,我搬不動。你下去幫我拿一下吧,謝謝啦。】
後面跟了一個可愛的貓咪表情包。
我看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我移動鼠標,關掉了雲盤的界面。
文件夾縮略圖消失在屏幕上,倒映出我此刻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冷笑。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拿起手機,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擊,回覆:
【好的,稍等。】
我勾起脣角,張淼......
這次就讓我來好好教你,怎麼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