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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倒春寒格外刺骨,這幾日城裏的氣氛很不對勁。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帶刀的官差,挨家挨戶地盤查。
我坐在院子裏趕着繡活,腦子裏盤算着這個月的柴米油鹽。
謝辭淵就坐在離我兩步遠的矮凳上,拿着把缺了口的斧頭,對着一塊松木樁子比劃。
我剛一抬頭,他立刻手腕一抖,斧頭「噹啷」掉在地上。
緊接着,他眉頭微蹙,捂住胸口,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整個人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竹,虛弱地靠在牆根上。
「阿晚,我手腕疼。」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那張清冷俊美的臉此刻寫滿委屈。
我翻了個白眼。
就在半個時辰前,我還隔着窗戶縫,親眼看見他單手拎起裝滿水的大木桶,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現在倒好,連把破斧頭都拿不住了。
「疼就忍着,今晚沒你的糖糕喫。」我咬斷線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他眼睫垂下,正準備繼續他的碰瓷式撒嬌,院門突然「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木門撞在土牆上,落下簌簌的灰塵。
四個腰懸佩刀的衙役闖了進來,身後還跟着街口那個遊手好閒的賴三。
賴三一進門,就指着牆根下的謝辭淵,扯着嗓子喊:「官爺!就是他!」
「您看他那眉眼,那身段,跟通緝令上的駙馬爺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手裏的繡花針直直扎進了指肚,冒出一顆血珠。
謝辭淵,怎麼可能會是駙馬?!
捕頭大步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一張海捕文書,「唰」地展開。
畫上的男人劍眉星目,神色清冷。
捕頭的目光在畫像和謝辭淵的臉上來回掃視,眼神越來越亮,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金山。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冷笑一聲:「拿下!」
「慢着!」
我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將謝辭淵護在身後,張開雙臂擋住如狼似虎的衙役。
「官爺,您抓人也得講究個基本法吧?」
「畫像上畫的是誰?那是金枝玉葉的駙馬爺!您再看看我身後這個,這是個甚麼玩意兒?」
捕頭厲聲喝道:「大膽刁婦!妨礙公務,連你一塊兒鎖了!」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平時在菜市場砍價的架勢,連珠炮似的開口:
「官爺明鑑!這位是我家藥罐子夫君。您說他是駙馬?您見過哪個駙馬先天殘缺,風吹就倒的?」
我指着謝辭淵那張蒼白的臉,唾沫橫飛:「他從小胎裏帶毒,五臟六腑全是虛的。」
「每天光是吃藥的錢,就能買下賴三那條爛命!」
「他走路要人抱,喫飯要人喂,連喘氣都費勁。」
「您看看他這副骨架子,一陣邪風颳過來,都能把他直接刮進棺材裏!」
捕頭被我這番話砸得有點發懵。
我趁熱打鐵,壓低聲音,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官爺,我知道你們抓人是爲了領賞。」
「但凡事得算算成本不是?」
「您今天要是把他套上鎖鏈拉走,我敢打包票,不出三天他就得爛在牢裏。」
我拍了拍大腿,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死在牢裏,那叫晦氣!」
「到時候上頭查下來,說你們辦事不力,把重要疑犯給折騰死了,這黑鍋誰背?」
「賞金沒拿到,還得搭上各位官爺的前程,這種虧本買賣可做不得啊!」
捕頭當場愣住,一時竟無從反駁。
「誰胡說八道了?」
隔壁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孫大娘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來,「嘩啦」一下潑在賴三腳邊。
她把木盆往腰間一夾,指着賴三的鼻子罵:「你個喪良心的潑皮!」
「蘇家小娘子命苦,撿了個癆病鬼當相公,這街坊鄰居誰不知道?」
「那病秧子三天兩頭咳得死去活來,連大夫都說活不過今年冬天。」
孫大娘這番話,算是徹底坐實了謝辭淵的「病危」人設。
捕頭狐疑的目光再次落向謝辭淵。
此時不飆戲,更待何時。
我身後的謝辭淵,彷彿得到了指令,原本就白皙的面容,眼下更是褪得乾乾淨淨,連嘴脣都泛起了一層死灰。
他單薄的身軀像秋風中的落葉般顫抖起來。
「阿晚......」
他開口喚我,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木板上摩擦。
緊接着,他猛地捂住胸口,爆發出一陣劇烈咳喘,那聲音沉悶得像是從破敗的風箱裏硬擠出來的。
他咳得彎下了腰,整個人搖搖欲墜,死死抓着我的衣袖,彷彿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咳咳咳......官爺......草民......冤枉......」
他一邊咳,一邊艱難地抬起頭。
絕了。
我發誓,我真的看到他眼角逼出了一滴淚珠,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
那眼神裏的破碎感、絕望感,還有對這世間深深的眷戀,簡直能拿奧斯卡金像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