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是週一。我請了半天假,早上八點回到家,準備拿點證件去房管局。可推開門,家裏靜悄悄的。茶几上散落着幾本精裝的樓盤宣傳冊。他們全家去看房了。已經忘了還要過戶的事。其實也習慣了。我走進雜物間,也就是我的臥室,拿上戶口本和身份證。出門,坐了兩小時的公交車。到了城郊那套老宅。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散發着黴味。我用鑰匙捅開門。迎面是一股長久未通風的灰塵氣。客廳的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裏面發黑的水泥。天花板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漬。看着那些熟悉的舊傢俱,我的眼眶卻漸漸溫熱。這是八歲那年,我住過整整一個暑假的地方。也是我童年裏唯一有光的地方。那年夏天,我得了重感冒,發着高燒整晚咳嗽。陳攬月嫌我吵得她睡不着覺,在媽媽懷裏哭鬧。陳宇軒捏着鼻子滿臉嫌棄:「趕緊把她弄走吧!萬一傳染給我,下週去三亞度假怎麼玩?」第二天,爸爸就把我送到了這裏。他把我扔給爺爺奶奶,連車都沒下就急匆匆走了。那個暑假,他們一家四口在三亞住海景房,喫海鮮大餐,朋友圈裏全是陳攬月穿着新裙子在沙灘上的笑臉。而我,在這個漏雨的老房子裏,卻度過了最幸福的兩個月。爺爺會頂着大太陽走兩公里,去鎮上給我買退燒藥,用長滿老繭的手心疼地摸我的額頭。奶奶把家裏下蛋的老母雞S了,熬最濃的雞湯餵我。夏天蚊子多,爺爺就拿着大蒲扇,坐在牀邊給我扇了一整晚的風。奶奶把我抱在懷裏,偷偷抹眼淚:「我們星星命苦,爹媽不疼,但有爺爺奶奶疼。」那是除了這套破屋子以外,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過的愛。只可惜,後來爺爺奶奶相繼過世。媽媽嫌這老房子晦氣又破舊,連過年都不願來看看。他們以爲我委曲求全。其實,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歸宿。我走到窗邊,推開落滿灰塵的窗戶。外面是荒地和廢棄的工廠。很安靜。「爺爺奶奶,星星迴家了。」我輕聲說。下午五點,我回到現在的家。門一開,客廳裏堆滿了購物袋。陳宇軒正試穿着一雙限量版球鞋。陳攬月抱着一個最新款的名牌包在鏡子前照來照去。媽媽在拆一套高端護膚品。「哎喲,這面霜真細膩,還是月月眼光好。」陳建國坐在沙發上喝茶。「今天定下了,明天去交錢。晚上出去喫頓好的慶祝一下。」我走進去。陳攬月看見我,立刻把包背到身後。「姐姐回來了。這包是哥哥非要給我買的,其實我也覺得太貴了。」陳宇軒白了我一眼。「我給我妹買東西,別人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媽媽把護膚品收進盒子裏。「星渺,你跑哪去了?打你電話也不接。」「去老房子看了看。」媽媽撇撇嘴。「有甚麼好看的。對了,今天忘了,明天再去過戶。」她又頓了頓。「不過,老房子過戶費得大幾千。家裏剛交了兩套房的首付,今天又添置了點東西,手頭緊。」「過戶費你自己掏吧。」我看着地上的購物袋。隨便一雙鞋,一個包,都不止幾千塊。我上週剛交了三個月的房租,卡里只剩下不到兩千塊錢。媽媽是知道的。「媽,我這兩天的錢,有點....。」我忍不住開口,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陳宇軒站了起來。「陳星渺,你裝甚麼窮?你上班三年了,幾千塊錢拿不出來?」「房子白給你,你連手續費都想讓我們出?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爸爸重重放下茶杯。「老二,做人不能太貪。」我看着他們。三年來,我的工資一大半都被媽媽以各種理由要走。陳宇軒換電腦,陳攬月報瑜伽班,爸爸換新車。全是從我這裏拿的錢。我張了張嘴。想把這些轉賬記錄甩在他們臉上。想問問他們,到底是誰貪。但我看着陳攬月躲在陳宇軒身後得意的臉。看着媽媽理所當然的表情。我把話嚥了回去。爲了徹底拿到爺爺奶奶的房子,爲了名正言順地擺脫他們。「好。」我點點頭。「我自己出。」媽媽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趕緊收拾收拾,今晚下館子。」我轉身出門。「我不去了,我得加班。」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歡聲笑語。我拿出手機。借了五千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