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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北京四合院還掛着蜘蛛網。
我剛入社會,滿腦子比爾蓋茨,覺得未來是代碼寫的。
老婆葉眠卻騎輛破自行車,整天往城南跑。
三萬八買個小四合院,房梁塌一半,正房漏雨。
她蹲在院子裏跟房東還價,身上全是灰。
合夥人笑她:“嫂子這是撿破爛上癮了?”
我媽打電話罵:“你媳婦把錢往磚頭裏砸?”
我說八百遍,未來在電腦裏,不在磚頭裏。
她不解釋,把房本鎖進櫃子,只說一句:“我就要這個。”
後來我賺過些錢,她全換了房本。
外套穿三年,連個戒指都沒有。
千禧年,泡沫破了。
網站歸零,投資方撤光,團隊散盡。
我坐在辦公室,欠款單上一千五百萬,一分湊不出。
晚上她推門進來,手裏拿着舊鐵皮餅乾盒。
裏面一摞摞房本,紅得扎眼。
我蹲在那盒子面前,半天站不起來。
......
晚上,我坐在舊木桌前改代碼,葉眠回來了。
她徑直走進臥室,手裏攥着個紅皮本子。
不用看第二眼我也認得那是甚麼。
“又買一套?”
我的目光還釘在屏幕上,但敲鍵盤的手指停了。
“嗯。”她打開衣櫃蹲下去,櫃門擋住了半邊臉。
我合上電腦屏幕。
“葉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要幹甚麼?”
她背對着我,把那個紅本子往櫃子最裏面塞。
“我工資三千,你工資一千。”我站在她身後,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一個月才掙兩三百?”
“你買些首飾衣服或者家電不好嗎?”
“我知道。”她站起身,把櫃門關上。
“你知道還非要買那些破院子?”
“大劉昨天還說,咱應該拿錢擴團隊,再租間大點的辦公室。”
她沒接話,從我旁邊走過去喝了兩口水。
我深吸一口氣:“那個院子,你又打算買來幹嘛?”
“住。”
“你數數這些年來買了幾個了,你住得過來?”
她聲音很平:“我就想多買點。”
我有些無奈,每次說到買房,她不跟我吵,但也不妥協。
上月銀行系統那個項目結了,分了三萬五。
晚上回家我把錢拍在桌上,跟她說:“這是獎金,你留着花。”
她說好,收了。
當時我還想了那麼一下,她終於能買幾件好點的衣服了。
她那件外套袖口磨得發白,穿五年了。
結果錢一分沒動,全填進那個紅本子裏了。
我們結婚這些年,工資在北京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但我說不上來她那股勁是哪來的。
年底那筆,年後那筆,上一單,這一單。
好像我每給一筆項目獎金,她就想方設法把它變成一本紅的。
晚上喫飯誰都沒說話。
傳呼機響了,大劉留的言:
“老季,現在得去趟辦公室,致信投資方那邊要改合同。”
我扒了兩口飯就起身穿外套。
“不喫完了?”葉眠抬頭看我。
“公司有事。”
她沒攔,只把剩菜用碗扣住擱在桌上。
我到門口換鞋,聽見她在身後說:“明天早上熱一熱還能喫。”
到家快十二點,她已經睡着了。
我看見衣櫃最底下那層門沒關嚴,露出一角鐵皮盒子。
盒蓋邊緣壓着張紙:燈市口,九六年三月。
我突然想起來,去年三月,第二輪融資到賬那天晚上。
我喝多了回家,迷迷糊糊往牀頭櫃上拍了一摞錢。
第二天起來錢不見了,葉眠說存起來了,原來存到這裏來了。
我蹲在衣櫃前面,手指伸出去碰到那個盒子的邊角,又縮回來。
我想由她去吧,破院子就破院子了,她想買就買吧。
站起來,關燈睡覺,跟過去每個夜晚一樣。
但睡着之前我忽然沒頭沒尾地想了下,燈市口是甚麼地方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