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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星沉去了海邊。
冬天的海沒甚麼人。
風吹在臉上,像一把生鏽的刀。
我把骨灰盒放在副駕駛,替他繫好安全帶。
這是他的習慣。
每次坐車,哪怕只到醫院門口,他也會認真檢查安全帶。
“爸爸,媽媽說醫生最討厭不聽話的病人。”
我那時候總笑他:
“小管家婆。”
他板着小臉糾正我:
“我是小醫生。”
星沉很崇拜雲桑。
病房裏貼滿了她的報道。
甚麼“國內最年輕心外天才”。
甚麼“她的手,是上帝借給人間的奇蹟”。
星沉認字不多,卻認得雲桑的照片。
每次護士進來換藥,他都要指着牆上說:
“那是我媽媽。”
護士笑着誇他:
“你媽媽真厲害。”
他就笑。
笑完又小聲問我:
“爸爸,媽媽甚麼時候回來?”
我總說快了。
我騙了他五年。
海浪撲上來,又退回去。
我坐在沙灘上,打開星沉的小書包。
裏面有一本畫冊。
第一頁,是一家三口。
我很高。
雲桑穿着白大褂。
星沉站在中間,胸口畫了一顆紅色愛心。
旁邊歪歪扭扭寫着:
我的心,會好的。
第二頁,是海。
藍色蠟筆塗得亂七八糟。
右下角有三個小人。
他說:
“等媽媽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去海邊。”
我摸着那三個小人,指尖發麻。
書包夾層裏,還有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心願卡。
那是兒童病房每年聖誕節都會發的卡片。
別的孩子寫想要玩具,想喫蛋糕,想回家。
星沉畫了兩隻眼睛。
下面寫:
如果我看不見海了,就把眼睛借給別人。
讓別人替我看。
當時護士問他懂不懂。
他點頭。
“懂。”
“媽媽救心臟,我也想救一點甚麼。”
我那時以爲,他只是聽多了病房裏的故事。
我沒想到,他是真的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手機響了。
是張主任。
“星沉爸爸,遺體醫學研究的資料已經提交了,孩子的角膜也符合條件,能幫到兩個病人。”
我喉嚨哽住。
“謝謝。”
張主任嘆了口氣。
“這是孩子自己的願望。”
我看着海面。
灰白的浪一層一層湧上來。
像搶救室裏那條越來越平的心電線。
張主任又問:
“雲醫生那邊,需要醫院正式通知嗎?”
“不用。”
“她畢竟是孩子母親。”
我低頭看向畫冊。
“孩子搶救前,醫院通知過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
搶救那天,院長親自聯繫南城兒童心臟中心,請雲桑遠程參與會診。
星沉的心臟畸形複雜。
他五年來所有數據,都是雲桑親手整理的。
張主任說,她不一定能救回星沉。
可她最熟悉星沉的心臟影像。
哪怕只給一句判斷,也可能幫搶救室少走彎路。
說不定,能爭取十二小時。
足夠我帶他看一眼海。
可她拒絕了。
郵件回覆只有一句話:
“我手中患兒情況敏感,暫不能分神。”
後來我才知道。
那個“情況敏感”的患兒,是傅安。
恢復期心肌炎。
指標平穩。
建議定期複查。
可雲桑守了他整整一天。
給他買氣球。
哄他做彩超。
陪他喫草莓蛋糕。
明明她是拿手術刀的人。
卻爲傅安彎下腰,做盡了那些本不該由她做的瑣碎小事。
星沉躺在搶救室裏,血壓掉到底。
她卻在鏡頭前說:
“他只是個孩子,我不敢讓他冒一點風險。”
風越來越大。
我抱着骨灰盒,在海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海面泛起一點白。
像星沉畫冊裏那片被蠟筆塗壞的藍。
我把臉埋在骨灰盒上。
很輕地說:
“兒子,爸爸帶你走。”
“我們不等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