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被接回城裏讀高中的第一天,媽媽帶我去買校服。
她不問尺碼,只問老闆:
“校徽能單賣嗎?買一枚縫她舊襯衫上,不也一樣能進學校?”
老闆愣住,我也愣住。
我小聲說學校要求統一訂整套,媽媽當場冷下臉。
“剛進城就學會拿學校壓父母了?”
“你奶奶把你養得一身窮酸氣,還敢嫌這嫌那?”
“早知道接你回來這麼麻煩,還不如讓你繼續待在鄉下!”
旁邊幾個家長看過來,我攥着入學通知書,臉燙得抬不起頭。
直到妹妹的視頻電話打來。
她站在試衣鏡前,身上穿着媽媽給她定製的一萬八國際班校服。
腳邊還放着新書包和平板。
“媽,好看嗎?”
媽媽立刻笑眯了眼:
“好看,我們瑤瑤從小金貴,開學當然要穿最好的。”
我低頭看着自己洗到發白的舊襯衫,忽然明白。
我不是她失而復得的女兒。
我是她怕親戚說閒話,才從鄉下接回來的麻煩。
既然她從沒把我當女兒,那這個媽,我也不要了。
......
媽媽真的只買了一枚校徽。
十二塊錢。
回到家後,她把那枚校徽丟到茶几上。
又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件妹妹不要的舊短袖,扔到我懷裏。
“自己縫上。”
我捏着校徽,指尖被背後的別針紮了一下。
血珠冒出來,媽媽看見了,卻只是皺眉。
“矯情甚麼?你奶奶以前給人補衣服,一晚上補幾十件,也沒像你這麼嬌氣。”
妹妹鄧亦瑤剛好從房間出來。
她身上那套一萬八的國際班校服還沒脫。
裙襬熨得筆直,胸口的刺繡泛着細光。
她看了看我手裏的舊短袖,忽然笑着說:
“姐,要不我把我以前的校服給你吧?雖然不是你們學校的,但顏色也差不多。”
媽媽立刻瞪了我一眼。
“聽見沒?你妹妹多懂事,還不快謝謝她!”
我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
那件校服,我見過。
妹妹嫌袖口起球,穿了一次就扔進雜物間,後來被保潔阿姨拿來擦過馬桶。
我沒有接,只低聲說:
“不用了,我自己縫。”
媽媽臉色又沉下去。
“給臉不要臉。”
爸爸晚上回來時,正好看見我坐在餐桌邊縫校徽。
他愣了一下。
“不是去買校服了嗎?”
媽媽搶先開口:
“買甚麼買?她那學校校服一套兩百多,剛進城就想讓家裏破費。”
“瑤瑤國際班這個月剛交了二十萬學費,還要準備遊學,哪裏還有閒錢?”
爸爸原本皺起的眉頭慢慢鬆開。
他看向我,語氣疲憊。
“若楠,你媽也不容易。”
“你先將就穿,等爸下個月發工資,再給你補。”
又是下個月。
從我被接回來的那天起,他們所有給我的東西,都在下個月。
新書包下個月買。
房間下個月收拾。
補課下個月安排。
連一句像樣的關心,也永遠在下個月。
開學那天,我穿着那件縫了校徽的舊襯衫進校門。
值班老師攔住我,問我是不是走錯學校。
周圍學生都穿着整齊的新校服,只有我像從某個舊年代誤闖進來。
有人小聲笑。
“她校徽怎麼歪的?”
“衣服也不是校服吧?”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委婉提醒:
“鄧若楠,學校有統一着裝要求,你回去跟家長溝通一下。”
我攥緊衣角。
“老師,我知道了。”
可當天晚上,媽媽把班主任的消息截圖發進家族羣。
【剛進城就嫌棄家裏條件,非鬧着要買新校服,鄉下養大的孩子就是虛榮。】
親戚們紛紛勸她。
【孩子剛回來,得好好教。】
【別慣壞了,以後更難管。】
我盯着那幾行字,忽然笑了。
原來她不給我買校服還不夠。
還要讓我背上虛榮、不懂事的名聲。
那晚,我把縫歪的校徽拆下來收進鐵盒。
然後翻出奶奶臨走前塞給我的存摺。
裏面只有三千六。
是她一針一線給人縫被子攢下來的。
第二天,我自己去訂了一套校服。
付錢時,老闆問我:
“家長沒陪你來啊?”
我搖搖頭。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需要他們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