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打卡。
我們三個人都在長風建築設計所。
紀霖是三組的主設,我是他手下的圖紙深化師,而喬漫漫,是上個月剛入職的實習助理。
推開玻璃門,三組的辦公區有些異樣的安靜。
平時大家這個時候都在喫早餐聊天,今天卻全都坐在工位上,時不時朝我的方向瞥一眼。
我走到我的工位前。
那裏空空如也。
我的雙屏顯示器、人體工學椅、還有桌上的所有圖紙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盆不知名的綠植,和一個堆滿雜物的紙箱。
我抬頭。
原本屬於我的那個靠窗的獨立隔間,此刻正坐着喬漫漫。
她正拿着噴壺,嬌滴滴地給桌上的多肉澆水。
紀霖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杯美式,正低頭對她說着甚麼,嘴角帶着笑意。
我走過去,敲了敲玻璃隔斷。
“扣扣。”
兩人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喬漫漫抬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有些尷尬,她放下噴壺,站了起來。
“笙笙,你來啦。”
紀霖轉過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那是甚麼表情?”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隨意,“漫漫對粉塵過敏,外面大辦公區中央空調出風口灰塵大。你不是身體好嗎,隨便找個空位坐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隨便找個空位?”
我指着茶水間旁邊那個臨時堆放廢棄圖紙的小桌子。
“那是保潔阿姨放拖把的地方。”
“那你收拾一下不就能坐了?”紀霖有些不耐煩,“鹿笙,你是個老員工了,能不能有點大局觀?漫漫剛來,大家照顧一下怎麼了?”
喬漫漫在一旁扯了扯紀霖的袖子,眼眶又紅了。
“紀霖,要不我還是搬出去吧。笙笙是前輩,我怎麼能佔她的位置。”
“坐下。”紀霖按住她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
他轉頭看向我。
“這裏是公司,我作爲主設,安排個工位的權力還是有的。你如果不想幹,就去人事部領表。”
他的眼神充滿篤定。
他知道我不會走。
因爲這個三組,是我陪着他一手建立起來的。
大學時期,紀霖因爲沉迷遊戲,畢業設計差點掛科。
是我發着三十九度的高燒,熬了三個通宵,幫他做完了所有的建模和圖紙。
交圖的那天,我暈倒在畫室裏。
醒來時,室友告訴我,紀霖拿着拿了高分的畢設,帶喬漫漫去喫海底撈慶功了。
事後他向我解釋,說喬漫漫那天失戀了,需要人陪。
他說:“笙笙,你這麼堅強,肯定能理解的對不對?”
那時的我,信了他的鬼話。
我以爲愛就是包容,就是無限度地退讓。
我收回思緒,看着紀霖那張自負的臉,點了點頭。
“好。”
我沒有吵,也沒有鬧,轉身走到那個放着拖把的臨時桌前。
紀霖在身後輕嗤了一聲。
“早這麼懂事不就行了。”
喬漫漫的聲音也跟着傳過來,帶着明顯的如釋重負。
“謝謝笙笙姐,中午我請你喝奶茶呀。”
我沒有理會他們,從帶來的包裏拿出一個便攜式硬盤,插進了那臺落滿灰塵的備用電腦裏。
上午十點,總監召開組會,討論下個月要競標的“雲端美術館”項目。
這是長風設計所今年最重要的單子。
一旦拿下,主設就能直接晉升爲合夥人。
會議室裏,總監看着投影幕布。
“紀霖,你們組的初稿出來了嗎?”
紀霖站起身,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出來了,總監。這次的方案,我們組打破了常規的幾何框架,採用了流線型仿生設計......”
他點開PPT,一張張精美的效果圖展示在大屏幕上。
總監的眼睛亮了,頻頻點頭。
“非常不錯,這個光影處理和結構咬合,很有靈氣。是你自己畫的?”
紀霖笑了笑,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喬漫漫。
“這個創意的核心,其實是漫漫提出來的。她雖然是新人,但在仿生學這塊非常有天賦。我只是幫她做了一些深化。”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驚歎聲。
幾個同事看喬漫漫的眼神都變了。
喬漫漫羞澀地站起來,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都是紀霖哥指導得好。”
我坐在長條桌的最末端,手裏轉着一支鋼筆。
屏幕上的那套圖,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剖面,都是我過去半個月熬到凌晨三點畫出來的。
連那個仿生學的數據模型,都是我用私人賬號跑出來的。
現在,它成了喬漫漫的天賦。
“鹿笙。”紀霖突然點我的名。
我抬眼看他。
他眼神裏帶着一種施捨的意味。
“後續的施工圖拆解,就交給你了。漫漫畢竟經驗不足,你多帶帶她,不要讓她太累。”
把我的核心設計拿走邀功,然後把最苦最累的畫圖工作扔給我。
還要我感恩戴德地教他的小情人。
總監讚許地點頭。
“不錯,紀霖現在很有領導風範。鹿笙,你要配合好。”
我停下轉筆的動作。
“這套方案的原始分層文件,紀設還沒發給我。”我聲音平穩,“沒有底稿,我怎麼出施工圖?”
紀霖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沒有底稿。
因爲核心文件的密碼只有我知道,他昨天只是拷走了我渲染好的展示用JPG圖片。
喬漫漫緊張地看向紀霖。
紀霖咳了一聲。
“那都不重要,你照着現在的效果圖去推演就行了。你的基本功那麼紮實,這對你來說不難。”
我笑了。
“照着圖片反推幾千平米的結構數據?紀霖,你是在侮辱專業的建築學,還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紀霖猛地一拍桌子。
“鹿笙,你怎麼跟上級說話的!”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不好意思,我昨晚沒睡好,可能腦子不太清醒。”
我拿起筆記本,向外走去。
“施工圖我畫不了,另請高明吧。”
走到門口,我聽到紀霖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年終獎一分都別想要!”
我沒有回頭,反手關上了會議室的玻璃門。
年終獎?
很快,他連這家公司都要呆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