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醫院的走廊總是瀰漫着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這種氣味在此刻的我聞起來,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看着叫號屏幕上的名字滾動。
三個月前,我因爲一場嚴重的發燒導致味覺神經受損。
世界從此變成了一場只有口感,沒有味道的黑白電影。
那時候程煜拉着我的手,紅着眼眶說一定會陪我治好。
“關予安。”
護士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推開診室的門。
老醫生拿着我剛剛拍好的片子和測試報告,眉頭皺得很緊。
“你最近是不是沒有遵醫囑?”
他放下片子,目光嚴厲地透過老花鏡看着我。
“我上次明確說過,你的味覺神經極其脆弱,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強刺激。”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解釋說我最好的閨蜜給我喝了半管芥末湯?
還是說我最愛的人微笑着看着我嚥下活蛆奶酪?
“你神經末梢的受損程度比上個月加重了百分之三十。”
醫生用筆在報告單上重重敲了兩下。
“關小姐,我必須對你負責。按照目前的惡化速度,你恢復味覺的概率,已經不到百分之十了。”
診室裏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蟬鳴聲顯得分外刺耳。
不到百分之十。
這意味着,我可能這輩子都只能咀嚼如同嚼蠟般的食物。
“還能治嗎?”我輕聲問。
醫生嘆了口氣。
“開點神經營養藥,儘量保持飲食清淡。最重要的是,絕對、絕對不能再亂喫那些刺激性的東西了。”
我拿着那張輕飄飄的處方單走出診室。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
是程煜發來的微信。
“安安,阿發今天特別鬧騰,把昭然的手背抓破了。”
“她暈血,在寵物醫院哭個不停,我得留下來安撫她。”
“複查結果怎麼樣?你自己打車回去了嗎?”
我站在醫院大廳的人流中,看着這幾行字。
想起去年冬天。
我高燒三十九度,一個人在合租房裏燒得意識模糊。
給他打電話,電話那頭是KTV嘈雜的背景音。
“安安,昭然失戀了,正哭着鬧着要喝酒呢,我走不開。”
他當時也是這麼溫柔又理所當然。
“你喫點退燒藥,自己睡一覺就好了。”
我總是那個“自己吃藥就能好”的人。
而許昭然,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脆弱小孩。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沒有回覆。
去藥房排隊拿藥。
前排的一個阿姨正轉頭跟她丈夫抱怨。
“讓你給我掛個專家號你都能掛錯,要你有甚麼用!”
她丈夫嘿嘿笑着替她拎過包。
“我這不是眼睛花了嗎,下次肯定不掛錯,別生氣了。”
很普通的對話。
卻讓我站在原地,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層乾澀的酸脹。
原來被偏愛的人,是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發脾氣的。
而不是像我一樣。
連一句“我今天也很難受”,都要反覆斟酌,最後咽回肚子裏。
打車回到家。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極其濃烈的辛辣氣味撲面而來。
我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哎呀,安安回來了!”
許昭然戴着誇張的隔熱手套,端着一個巨大的砂鍋從廚房走出來。
程煜跟在她身後,手裏拿着兩副碗筷。
“快去洗手,昭然說爲了慶祝你複查結束,特意給你露一手。”
程煜走過來,順手接去我的包。
“結果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我看着他毫無雜質的關切眼神,胃裏的酸水又開始翻騰。
“沒怎麼說。”
“我就知道沒事!”許昭然把砂鍋重重放在餐桌上,揭開蓋子。
是一鍋紅油翻滾的變態辣水煮肉片。
上面漂浮着厚厚一層花椒和辣椒段。
“櫃姐說的精油你不用,那咱們還是用老辦法。”
她得意洋洋地遞給我一雙筷子。
“這可是我加了三倍魔鬼辣特製的,保證一口下去,你的味覺神經直接蹦迪!”
我看着那鍋幾乎可以用來防身的辣椒湯。
“醫生說,我絕對不能再喫任何刺激性的東西。”
我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許昭然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笑了起來。
“庸醫的話你也信?”
她不由分說地夾起一大塊沾滿辣椒的肉片,直接塞進我面前的碗裏。
“偏方治大病懂不懂?你就是平時太聽話了,纔好得這麼慢。”
她用手肘碰了碰程煜。
“你說對吧,程煜?”
程煜看着我微微發白的臉色,眉頭輕輕蹙起。
但他還是用那種熟悉的、和稀泥的語氣開了口。
“安安,昭然也是爲了你的病操碎了心。她連手上的傷都沒處理,就在廚房忙活了半天。”
他看着我。
“不管能不能治病,至少別辜負她的心意,少喫兩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