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刀那日,天終於放晴。
南疆的日頭毒,竹樓外的芭蕉葉被曬得卷邊,屋裏卻陰涼,藥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和草木溼氣混在一起,叫人無端生出一點昏沉。
我躺在竹榻上,青枝替我攥着手。
她三年前隨我來南疆,從最開始見謝無咎動刀便哭,到如今已經能咬着牙替我擦汗。
阿蠻守在藥案邊,按謝無咎的吩咐遞針、遞藥、遞淨帕。
謝無咎把刀放到火上烤過,抬眼看我。
「咬木片。」
我搖頭。
「不咬。」
他神色不變。
「隨你。」
刀尖落下時,我才知道自己託大了。
這次的疼和前兩回不同。
前兩回像有人拿燒紅的針一寸寸扎進舊疤,第三回卻像把整片臉皮從骨頭上剝下來,疼得我眼前一片白。
我手指死死抓着青枝。
她眼淚啪嗒砸在我手背上,又拼命忍着不出聲。
謝無咎低聲道:
「別哭,眼淚落到她臉上,我連你一起罵。」
青枝硬生生把哭聲憋回去。
我疼得想笑,嘴脣卻顫得厲害。
謝無咎一邊動刀,一邊開口:
「沈令儀,看着屋樑。」
我聽話地把目光抬高。
竹樓屋頂懸着一串曬乾的藥草,葉片捲曲,有一股很淡的苦香。
謝無咎的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
「別想臉,想別的。」
我啞聲問:
「想甚麼?」
「想你從前最討厭的人。」
我眼前浮出陸景辭的臉。
他站在別院海棠樹下,袖邊沾着雨霧,看着許照雪那身紅裙說,因爲好看。
我忽然疼得更厲害。
謝無咎像察覺了,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換一個。」
我閉了閉眼。
「想你吧。」
阿蠻噗嗤一聲。
謝無咎臉色未變,耳尖卻極輕地紅了一點。
「想我甚麼?」
我咬着牙:
「想你罵人真的很難聽。」
他低頭繼續動刀。
「那你最好撐住,不然我還有更難聽的。」
這話實在不溫柔。
可我就在他一句一句冷冰冰的威脅裏撐過了第三刀。
最後一層藥敷上來時,我整個人都像從水裏撈出來,汗溼的裏衣貼在背上,指尖發麻,右臉已經疼到失去知覺。
謝無咎替我纏好白布,手背上也沾了血。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低聲說:
「沈令儀,最難的一回過了。」
我半睜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聽見他聲音微啞。
「等這層皮長好,你就能回京了。」
回京兩個字,讓屋裏靜了一瞬。
青枝抬頭看我。
阿蠻也不說話了。
她們都知道,我從未說過不回京。
我只是一直拖着。
拖過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京城有沈家,有父母,也有陸景辭。
三年裏,他寫過很多信。
最開始每月一封,後來每半月一封,再後來京中有商隊來南疆,青枝總能從驛站抱回一隻厚厚的匣子。
匣子裏有簪花,有紅裙,有京城新出的胭脂。
也有許照雪的消息。
她與陸景辭定親後,半年便退了婚。
聽說她不願做誰的影子,鬧着離開京城,陸家挽留不住。
再後來,有人說她嫁給了江南一個年輕畫師,也有人說她隨商隊去了海上。
陸景辭從此沉默下來。
給我的信卻越來越長。
他說,他當年糊塗。
他說,他沒有把許照雪當成我。
他說,那些紅裙和海棠簪,只是他看着熟悉,才忍不住送她。
我看完第一封,只覺得好笑。
熟悉。
原來我這些年的痛,在他嘴裏只剩一個熟悉。
謝無咎那時正在旁邊磨藥,見我把信丟進火盆,問了一句:
「誰的?」
我說:
「一箇舊人。」
他嗯了一聲。
「燒乾淨,別燻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多好。
在謝無咎這裏,陸景辭那點遲來的悔意,還不如一爐藥重要。
第三刀後,我昏睡了兩日。
醒來時,窗外下起了細雨。
謝無咎坐在桌邊寫方子,阿蠻趴在藥櫃旁打瞌睡,青枝守着我,眼睛熬得通紅。
我一動,謝無咎便抬起頭。
「醒了?」
我嗓子幹得厲害。
他把溫水遞到我脣邊。
不是交給青枝。
是他親自扶着我喝。
我喝了兩口,才發現自己手腕上有一道紅痕,大約是疼時掙出來的。
謝無咎也看見了。
他皺眉,取了藥膏替我抹。
動作很輕。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問:
「謝無咎,我以前很漂亮。」
他手一頓。
「嗯。」
「你見過畫像?」
「見過。」
我怔住。
他繼續道:
「你剛來南疆時,箱子裏夾了一張舊畫像,青枝收拾東西時掉出來過。」
我沒有印象。
那大約是母親偷偷放的。
我問:
「和現在差很多嗎?」
謝無咎抬眼看我。
他這人從不說假話,所以我等着他點頭。
可他只是看了我很久,說:
「以前太嬌。」
「現在順眼。」
我愣了一下。
青枝在旁邊沒忍住笑出聲。
阿蠻被笑聲驚醒,茫然抬頭。
我也笑了。
臉上繃帶扯住皮肉,有些疼。
謝無咎立刻皺眉:
「別亂笑。」
我止不住。
「你夸人真難聽。」
他把藥膏蓋好,聲音平平:
「能聽出來是誇,說明不算太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