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被困在一座會重複成親的喜堂裏。
每輪拜堂後,新娘都會在洞房被剝下一張臉。
前世,祁照爲了護住他的青梅,讓我替她蓋上紅蓋頭。
他說:
「你膽子大,撐一夜就好。」
我在銅鏡裏看着自己的臉一點點脫落。
他天亮後抱着青梅出門,連我的屍身都沒認出來。
重開後,紅蓋頭又被送到我手裏。
青梅哭着抓住他的袖子。
祁照看向我,語氣放軟:
「再幫她一次。」
我把兩個人綁在一起,一把都蓋上蓋頭。
「你們倆,一個做妻,一個做妾。」
紅蓋頭落下去時,祁照臉上的溫柔裂開了。
他被我反剪着手腕,半跪在喜堂中央,後頸壓着那塊繡滿鴛鴦的蓋頭,紅布一沾到他髮尾,四周紙燈籠立刻亮了起來。
黎綰尖叫着想躲,被我用喜案上的合巹繩繞住腰,和祁照牢牢捆在一起。
她哭得梨花帶雨:「鬱簌,你瘋了嗎?我會死的!」
我把另一塊粉紅蓋頭蓋到她頭上。
「你剛纔不是說,你不能沒有他嗎?」
黎綰聲音一哽。
祁照抬頭看我,眼底壓着怒氣:「鬱簌,把蓋頭摘下來。」
喜堂正前方,紙紮的新郎官忽然動了一下。
它穿着大紅喜服,臉上塗着兩團胭脂,嘴角裂到耳根,手中木牌咚地落到地上。
【吉時已到。】
【一妻一妾,入堂拜親。】
祁照臉色徹底變了。
黎綰抖得更厲害:「硯白哥......」
她喊錯了。
她太慌,連祁照的名字都叫不準。
祁照顧不上糾正她,只死死盯着我:「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我垂眼看他。
我當然知道。
那一次,喜堂剛亮燈時,紅蓋頭也被送到我手裏。
黎綰哭着說自己從小怕黑,怕痛,怕被鬼碰。
祁照低聲哄她:「有我在。」
然後他轉頭看我。
他說:「鬱簌,你膽子大,撐一夜就好。」
我那時還想解釋。
我說這蓋頭有問題。
我說洞房裏有銅鏡。
我說方纔牆上的新娘畫像,全都沒有臉。
可他皺着眉打斷我:「黎綰撐不住,你別在這種時候鬧。」
我沒有鬧。
我被他親手送進洞房。
銅鏡裏伸出一雙冰冷的手,指甲貼上我的額角。
它沿着皮膚慢慢往下剝。
我疼到嗓子發不出聲,只能看着鏡中那張臉一點點離開自己。
天亮後,祁照抱着黎綰出門。
我倒在鏡下,血糊住半張臉。
他從我身邊走過,連腳步都沒停。
如今紅蓋頭回到他頭上。
喜堂地磚裂開,兩排紙人賓客從縫裏鑽出。
它們臉上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張被針線縫住的嘴。
其中一個紙婆婆端着托盤走到我面前。
托盤裏有三樣東西。
正妻牌。
妾室牌。
觀禮牌。
我拿起觀禮牌,貼到自己手腕上。
紙婆婆立刻咯咯笑起來。
【觀禮人已定。】
【請正妻與妾室入位。】
祁照被合巹繩拽着往前。
他掙了一下,繩子立刻勒進手腕,皮肉冒出細煙。
黎綰哭着往他懷裏縮:「祁照,我不要做妾,我不要進去。」
祁照臉色陰沉:「鬱簌,規則還沒弄清,你這樣會害死所有人。」
我看了眼喜堂兩側的牌位。
一排寫着「亡妻」。
一排寫着「薄妾」。
牌位下方的血跡還沒幹。
「我弄清了。」
他愣了一下。
我指了指牌位:「正妻進洞房,妾室敬茶。你們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用替誰撐。」
黎綰搖頭:「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我看着她。
她當然知道不是這樣的。
她剛纔聽見紙婆婆唸了一遍。
正妻剝臉,妾室割舌。
所以她哭着抓住祁照衣袖。
她沒有求我別去。
她只求祁照別讓她去。
祁照還想說甚麼,紙紮新郎忽然咧嘴。
【拜堂開始。】
合巹繩猛地一收。
祁照和黎綰被拖到喜堂中央。
紅蓋頭遮住祁照半張臉。
他屈膝那一刻,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狼狽。
我站在觀禮位上,手腕的木牌微微發燙。
紙人賓客齊齊轉頭看我。
像在等我後悔。
我沒有動。
喜堂外,風把門板吹得砰砰響。
裏面所有紅燭同時燃起。
紙婆婆拖長嗓子喊:「一拜天地——」
祁照的脊背被無形的手按下去。
黎綰哭得幾乎跪不穩。
他們一起彎下腰。
地上的紅毯慢慢滲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