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從確診幽閉恐懼症那天起,我最好的朋友高宇就成了我的“主治醫生”。

他打着心理學碩士的旗號,爲我量身定製了【脫敏訓練】。

在密室裏關20分鐘,在斷電的電梯裏憋40分鐘,甚至把我塞進汽車後備箱一小時。

哪怕我痛苦到乾嘔,未婚妻江眠也只會站在一旁替他解釋:

“他是爲了治好你,忍忍吧。”

今天是第33次。

婚紗店更衣室,我剛把禮服換到一半,門栓咔嗒一聲。

高宇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

“這次目標兩小時,你可以的。”

我光着肩膀,縮在牆角,眼前發黑。

就在我快要暈倒時,門外傳來輕笑。

江眠嗓音溫柔:“這件禮服果然更襯你的腰身。”

高宇輕笑:“我只是替他試試,是不是覺得我身材比你老公好?”

兩個小時後,門開了。

江眠皺着眉準備遞紙巾,卻發現我沒哭,也沒發抖。

我平靜地穿好衣服,越過穿着我定製婚服的高宇,走到前臺:

“婚紗退訂,婚禮取消。”

看着江眠錯愕的臉,我冷漠開口:

“訓練很成功,我現在對你,一點感覺都沒了。”

......

“謝臨,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這婚就真別結了。”

江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慣常的篤定。

她總是這樣,習慣性地把我對她的愛當作拿捏我的籌碼。

我推開婚紗店的玻璃門。

外面的空氣猛地灌進肺裏,衝散了更衣室裏那股讓人窒息的樟腦丸味。

高宇追出兩步,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身上還穿着原本屬於我的那套高定白色禮服。

“謝臨,你這叫阻抗反應,是脫敏治療到了關鍵期的典型臨牀表現。”

高宇雙手插在兜裏,姿態放鬆地靠在門框上。

“你要是現在放棄,之前的三十三次訓練就全都前功盡棄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着路邊來往的車流。

“不勞你費心。”我語氣平靜。

江眠踩着高跟鞋走出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她伸手想來拉我的胳膊,被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閃過一絲不悅。

“高宇只是看更衣室空着,順便試了一下禮服的尺寸。”

“再說了,他把你關在裏面,也是爲了強化你的幽閉耐受力。”

“你一個大男人,連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以後怎麼保護我?”

我看着江眠那張化着精緻妝容的臉。

三年戀愛,兩年訂婚。

我曾經以爲,她是我世界裏唯一的光。

大三那年,系裏組織去郊外廢棄醫院試膽探險。

我不小心被鎖在地下二層的雜物間裏。

那裏沒有燈,沒有窗,空氣裏全是發黴的味道。

我拍打着鐵門,喉嚨都喊啞了。

可是沒有人來。

足足過了三個小時,鐵門才被人從外面推開。

江眠和高宇拿着手電筒站在門外。

我蜷縮在角落裏,冷汗浸透了衣服,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江眠走過來,並沒有擁抱我,而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高宇說得對,你膽子確實太小了。”

高宇在旁邊轉着手裏的鑰匙圈,笑得很隨意。

“謝臨,這叫暴露療法,我是爲了幫你克服對黑暗的恐懼。”

“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裏發了一整夜的高燒。

江眠沒有來看我。

她陪高宇去了網吧,說是要幫他刷遊戲副本,當作他陪着找我的補償。

我把這段回憶重新咽回肚子裏。

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江眠見我真的要走,臉色終於變了。

“謝臨。”她拔高了音量。

“你今天要是上了這輛車,以後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再原諒你。”

“好。”

我關上車門。

“師傅,去明湖公館。”

車子啓動,把江眠錯愕的臉遠遠甩在後面。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是江眠打來的。

我按了拒接。

很快,高宇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滑開接聽鍵,放在耳邊。

“謝臨,你這就沒意思了。”高宇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嘲弄。

“眠眠好心好意陪你來試婚紗,你倒好,甩臉子給誰看?”

“作爲你的心理干預師,我必須提醒你,你現在的行爲屬於退行防禦。”

“你如果不正視自己的懦弱,永遠都別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我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行道樹。

“禮服很合身。”我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高宇愣了一下,似乎沒跟上我的思路。

“甚麼?”

“那套白色禮服,你穿着很合身。”我說。

“既然你們那麼喜歡,就送給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江眠壓抑着怒火的聲音。

她顯然是在用高宇的手機聽。

“謝臨,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說話很幽默?”

“高宇爲了你的病推了多少客戶,你不感激就算了,還在這裏陰陽怪氣。”

“你現在立刻打車回來,給高宇道歉。”

我降下車窗,讓風吹進來。

“不回去了。”

“甚麼意思?”江眠的語氣變冷。

“意思就是,你可以直接穿上那套婚紗,和他去領證。”

我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旁邊的座位上。

車廂裏終於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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