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聽力受損後第一個跨年夜,女友和發小帶我去看煙花。
零點倒數的時候,發小突然把兩個大號鞭炮塞進我帽兜裏點燃。
炸響的瞬間我整個人彈起來,摔倒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
發小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你看你反應多大,說明你還是能感知聲音的!”
我捂着耳朵縮在牆角發抖,助聽器的嘯叫聲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
女友蹲下來拍我的背:
“他學過心理學的,這種刺激對你恢復聽力有好處,別生氣。”
我想起上個月,他把我的助聽器裏泡進水裏,說是幫我做防水測試。
上上個月,他趁我午睡把鬧鐘調到最大音量懟在我耳邊,說是激活我的聽覺神經。
三個月前,他在我背後突然尖叫,我嚇得打翻滾燙的熱湯。
他說是怕我活在無聲世界裏太孤獨。
每一次,女友都站在他那邊,替他翻譯出一個溫柔的理由。
我跪在滿地碎屑的人行道上,抬頭看見漫天煙花無聲綻開。
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我抬起發抖的手摘下助聽器,世界徹底安靜。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
我真正需要治好的,從來都不是耳朵。
......
“宋辰,你昨晚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真的很沒禮貌。”
臥室門被推開。
沈宜端着一杯溫水走進來,把玻璃杯重重擱在牀頭櫃上。
我靠在牀頭,看着她翕動的嘴脣,努力辨認她的口型。
昨晚摘下助聽器後,我聽到的世界就像隔着一層厚重的海綿。
膝蓋上的血痂緊繃着,稍微一動就扯得生疼。
張弛從沈宜身後探出頭來。
他手裏拎着兩屜小籠包,笑得一臉陽光。
“老宋,你這心理承受能力還是不行啊,我那是幫你做聲音脫敏訓練。”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我查過很多外網資料的,突發性的聲響能最大程度刺激聽神經。”
我沒戴助聽器,聽不清他具體在嘟囔甚麼。
只覺得他開合的嘴臉讓人十分疲倦。
沈宜拉開抽屜,把我的助聽器拿出來,遞到我面前。
“戴上吧,張弛特意起大早去城南買你最愛喫的那家包子,算是給你賠罪了。”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點哄小孩的意味。
彷彿昨晚把我嚇得在街角發抖的惡作劇,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遊戲。
我垂下眼皮,沒有接那個助聽器。
“我耳朵疼,不想戴。”
我的聲音因爲聽力障礙,缺乏起伏,聽起來有些乾澀。
沈宜皺了皺眉。
“別賭氣了,你不戴助聽器我們怎麼交流?”
張弛湊過來,一把拿過沈宜手裏的助聽器。
他放在手裏把玩了一下,眼睛一亮。
“說實話,老宋你太依賴這玩意兒了。”
“過度依賴輔助設備,自身機能就會退化,這是用進廢退的道理。”
我看着他捏着那個精密的儀器,心裏一緊。
“還給我。”
我伸手去搶。
張弛卻往後一躲,笑着把手舉高。
“別急啊,我有個哥們在研究所,專門搞聲學設備的。”
“你這個頻段太單一了,我拿去讓他給你改改,加點高頻刺激進去。”
我跌回牀上,扯到了膝蓋的傷口。
“張弛,那是我的東西,我不需要你改。”
沈宜按住我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宋辰,你別總把人往壞處想。”
“張弛也是關心你,他那個朋友我也認識,確實是專家。”
“讓他拿去試試吧,說不定真的對你有幫助。”
我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宜。
她眼神溫和,透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善意。
就好像剝奪我唯一與世界溝通的工具,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
“沒有它,我聽不見。”
我一字一頓地說,希望她能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張弛已經把助聽器揣進了兜裏。
“就適應幾天嘛,正好鍛鍊一下你殘餘的聽覺神經。”
“相信我,過幾天我還你一個更好用的!”
他揮揮手,轉身走出了臥室。
沈宜把小籠包往我面前推了推。
“趁熱喫吧,過幾天就是你的個人畫展選拔了,別把情緒帶到工作裏。”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們都是爲了你好,別像個刺蝟一樣。”
我看着面前冒着熱氣的包子。
再看看沈宜那張溫柔的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口都喫不下去。
“你們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沈宜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宋辰,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敏感固執了。”
她嘆了口氣,轉身離開,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裏徹底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耳邊只有揮之不去的嗡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