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失去助聽器的第三天。
世界變成了一部消音的默片。
我坐在畫架前,盯着畫布上未完成的插畫。
這次畫展的名額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是我轉型獨立插畫師的唯一跳板。
門外有人敲門。
我聽不見聲音,直到感受到地板的震動纔回過頭。
沈宜領着張弛進來了。
張弛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他走到我面前,把盒子晃了晃,笑得一臉得意。
“老宋,大功告成!”
我看着他的口型,大概猜到了意思。
沈宜在旁邊倒了兩杯水,笑着看我們。
張弛打開盒子,拿出我的助聽器。
外觀看起來沒變,但我卻本能地感到抗拒。
他不由分說地湊過來,要把助聽器塞進我的右耳。
我偏頭躲開。
“我自己來。”
我接過助聽器,手指有些發抖地戴上。
打開開關的那一瞬間。
沒有熟悉的底噪。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尖銳到刺破骨膜的嘯叫。
像是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被放大了上百倍。
“啊——”
我捂住耳朵,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畫架被我撞倒,顏料盤翻在地上。
赤紅色的顏料潑灑在剛鋪好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我蜷縮在地上,痛得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停滯了。
張弛蹲下來,並沒有幫我關掉助聽器。
他甚至湊到我耳邊大聲喊。
“是不是感覺特別通透!我讓他加了骨傳導的高頻頻段!”
“這叫破冰療法,打破你聽神經的舒適區!”
我痛得說不出話,拼命去摳耳朵裏的機器。
手忙腳亂中,我終於把它扯了下來,扔在地板上。
世界重新安靜,但耳朵裏卻像有無數只蜜蜂在瘋狂打轉。
溫熱的液體從耳道里滲出來。
我伸手一摸,指尖上沾着一絲血跡。
沈宜這才跑過來,拿紙巾擦我的手。
“怎麼弄成這樣?宋辰你是不是亂調音量了?”
她看着滿地的顏料,眉頭皺得很緊。
“這塊地毯是上週剛買的,你這反應也太大了。”
我緩過那陣劇痛,大口喘着氣。
“他改了裏面的芯片......他在毀我的耳朵。”
我指着張弛,手指還在發抖。
張弛無辜地攤開手。
“老宋,你這話太傷人了。”
“那是我哥們花了兩天兩夜幫你調的參數,剛開始不適應是正常的。”
沈宜拉住我的手,語氣裏多了一絲責備。
“宋辰,人家張弛一片好心,你不領情就算了,怎麼還污衊人呢。”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我看着沈宜。
那張我愛了五年的臉,此刻顯得如此陌生。
“不可理喻?”
我撐着地板站起來,把沾着血跡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沈宜,你是不是覺得,聽力有障礙的人,連痛覺也一併喪失了?”
沈宜被我的話噎了一下。
張弛打圓場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行了,可能頻率確實調得有點高,我拿回去再讓他降一點。”
他撿起地上的助聽器,重新裝回盒子裏。
“那這幾天你就先用肉耳感受世界吧,也算是另一種沉浸式創作。”
我看着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隨你們便吧。”
我轉過身,重新把倒在地上的畫架扶起來。
畫布上已經沾上了髒污的顏料。
就像我現在的生活,被他們攪得一團糟,卻還要我來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