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失去味覺的第一個生日,發小和女友傅雪親手爲我做了個蛋糕。
我喫下去的一瞬間,發小突然開口:
“沈渡,其實我們在裏面加了螺螄肉和活蛆奶酪!”
“你真是太勇了!哈哈哈哈!”
說完,他一邊拍桌子一邊爆笑。
傅雪拿着手機對着我拍,也笑得不行:
“阿渡,這是昭明在淘寶找了好久纔買到,說不定真能刺激你的味蕾。”
我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吐到只剩酸水。
傅雪跟過來拍我的背,語氣溫柔:
“昭明也是爲你好,醫生說強刺激可能管用。”
爲我好,又是爲我好。
三個月前往我湯裏擠半管芥末是爲我好。
用貓罐頭給我煮麪是爲我好。
把我的水換成白酒嗆到我咳出血絲也是爲我好。
每一次我狼狽到極點,他們都在笑,然後說:
“我們這是爲你好,除了我們,誰還會這樣幫你?”
我癱坐在地上,胃還在抽搐。
客廳裏傳來發小壓低的聲音:
“是不是玩過頭了?”
傅雪很輕地回了一句:
“沒事,哪次不是這樣。”
她說得對,哪次都是這樣。
但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玩了。
......
“阿渡,你在裏面待了半個小時了,還要氣到甚麼時候?”
傅雪的聲音隔着磨砂玻璃門傳進來。
帶着一絲埋怨,和習以爲常的嬌嗔。
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伸手按住抽搐的胃部。
胃裏的酸水已經吐空了。
喉嚨裏瀰漫着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但這股味道,我的舌頭其實嘗不到。
失去味覺三個月,我的世界只剩下麻木的觸覺。
“阿渡?你別嚇我啊。”
門把手被轉動了兩下。
我撐着洗手檯站起來,按下衝水鍵。
嘩啦啦的水聲掩蓋了我沉重的呼吸。
拉開門,傅雪端着一杯水站在外面。
她化着精緻的全妝,眉眼裏全是對我不識好歹的無奈。
“快漱漱口。”她把玻璃杯遞過來。
我伸手接過。
指尖碰到杯壁,冰得刺骨。
深秋的半夜,她給我倒了一杯加了冰塊的水。
宋昭明大喇喇地靠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手裏捏着遊戲手柄。
他頭也沒抬,眼睛死死盯着電視屏幕。
“渡哥,不就是一個蛋糕嘛,至於吐成這樣?”
“我可是花了大價錢託人從國外代購的活蛆奶酪。”
“多有營養啊,還能治病,你這人就是太嬌氣。”
屏幕裏傳來遊戲角色被擊S的音效。
他懊惱地嘖了一聲,把手柄扔在茶几上。
“阿雪,你看看他那個臉拉得,多長。”
傅雪輕輕推了推我的胳膊。
“昭明費了很大心血的,你就算不喜歡,也別擺出這副受害者的樣子好不好?”
我垂下眼,看着杯子裏的冰塊碰撞。
受害者。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只是在擺譜。
我舉起杯子,把那杯冰水一飲而盡。
極度的寒冷順着食道一路滑進胃裏,像一把帶刺的刀。
剛剛痙攣過的胃部瞬間縮成一團。
我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如果我皺一下眉,他們只會笑得更大聲。
“這纔對嘛。”傅雪滿意地拿走空杯子。
“多喝冷水也能刺激神經的,你看你現在不就精神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那麼溫柔,像一個完美的、關心男友的好女人。
可就在三個月前,我剛失去味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那天是我們戀愛三週年紀念日。
她破天荒地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愣住了。
沒有鹹味,沒有甜味,只有一團油膩的脂肪感。
“怎麼了?不好喫?”她擦着手走過來。
我實話實說:“好像沒放鹽,我吃不出味道。”
傅雪的臉瞬間就垮了。
“沈渡,你不想喫可以直說,沒必要用這種藉口噁心我。”
她覺得我在挑刺。
宋昭明就在那時候推門進來。
他聽完原委,隨手抓起料理臺上的鹽罐。
擰開蓋子,直接倒了半罐鹽在我的那盤肉上。
白花花的鹽粒像雪一樣蓋住了紅燒肉。
“嫌沒味道?現在有了。”他拉開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喫吧,渡哥,別辜負了嫂子的一番心意。”
傅雪站在旁邊,沒有阻止,反而冷冷地說。
“你不喫完,以後就別想喫我做的飯。”
那天,我強忍着噁心,把那盤鹹到發苦的肉嚥了下去。
後來去醫院檢查,醫生確診了味覺神經受損。
得知真相後,他們沒有道歉。
宋昭明只說了一句:“誰讓你平時就挑食,我還以爲你裝的呢。”
傅雪則是紅着眼眶說:“阿渡,你生病了爲甚麼不早說,害我誤會你。”
然後,所謂的“脫敏治療”就開始了。
他們打着治病的名義,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塞進我的嘴裏。
芥末、貓罐頭、白酒、活蛆奶酪。
每一次我被嗆得流淚,吐得狼狽不堪。
他們都會在一旁拿着手機記錄,然後笑作一團。
“去睡吧。”我收回思緒,繞過他們往臥室走。
“明天週末,昭明說帶我們去喫那家新開的魔鬼辣火鍋!”傅雪在身後喊。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我明天加班。”
“週末加甚麼班啊,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宋昭明在沙發上嚷嚷。
我握住門把手,輕輕扭開。
“隨便你們怎麼想吧。”